書境
父名未歸
曾經沉沙。
那四個字浮在家冊上,水跡很淡,卻像壓得整本冊子都沉了。
我媽抱著念生,臉上還沾著淚。
她盯著那行字,過了很久才問:
「什麼叫曾經沉沙?」
沒人立刻回答。
退水溝裡的黑水已經安靜下來。
火把照過去,只剩幾片爛葉浮在水面。
剛才那道聲音,像從未出現過。
陸映白道:
「先回棚裡。」
「這裡不適合問話。」
郭叔扶著念生站起來。
念生兩腿還在發軟,腳底全是泥和碎石割出的傷。
我媽想揹他。
郭叔伸手把人接了過去。
「妳抱小滿。」
「這小子我來。」
念生低聲道:
「我能走。」
郭叔沒好氣地說:
「你今晚走得夠多了。」
念生不敢再吭聲。
回到安置棚後,七姑替念生擦乾身子,重新包好腳底的傷。
我媽一直坐在旁邊,手沒有離開過他的肩。
小滿也黏著他。
像只要一鬆手,念生就會再次從眼前不見。
陸映白把燒過的善堂帳放到桌上。
羅半舵坐在火盆另一側。
衣服被夜露打溼,兩隻手交握在膝上,指節泛白。
我看著他。
「你什麼時候見過我爹?」
羅半舵抬頭。
目光先落在我媽身上,又很快避開。
「永晦水後第二日。」
和帳上的日子一樣。
我媽聲音發緊。
「在哪裡?」
「西堤。」
「他為什麼會在那裡?」
羅半舵沉默片刻。
「秦二河找的他。」
郭叔皺眉。
「秦二河不是跑船的嗎?」
「那時候缺人。」
羅半舵道:
「水尾和沉沙之間幾條水路都亂了,會撐篙的人不夠。」
「林守年替人修過船,也跟貨船走過兩次近水。」
我媽立刻搖頭。
「他不會撐船。」
「他怕水。」
「他不敢下深水。」
羅半舵看著她。
「但撐過淺船。」
他停了一下。
「他說家裡缺糧。」
我媽的手慢慢收緊。
那年水退後,家裡確實什麼都缺。
米缸進了水。
屋頂塌了一半。
我爹白天出去找木料,晚上回來修門。
他只說外頭有人招短工,搬一趟東西,就能換一袋糧。
從沒提過替秦二河撐船。
我問:
「那條船載了什麼?」
羅半舵沒有馬上回答。
「活人?」
他點頭。
「一開始看不出來。」
「船上蓋著麻布,外頭壓著藥箱和米袋。」
「林守年以為是善堂送往沉沙的物資。」
陸映白翻開善堂帳。
明帳上寫著:
水後第二日。
藥材一船。
西堤轉沉沙。
撐篙工錢一斗米。
她挑開夾層。
灰紙上另有一行小字:
活口七。
昏二。
過灰篷灣。
我媽嘴唇一下失了血色。
「他知道以後呢?」
羅半舵盯著火盆。
「船到斷篙口時,有個麻袋動了。」
「林守年推開上面的米袋,才看見底下躺著人。」
「手都綁著。」
「兩個昏著。」
「還有個女人醒著,嘴被布堵住。」
棚裡只剩柴火燒裂的聲音。
「他問秦二河,那些人是誰。」
「秦二河說,是水裡撿回來的,家沒了,也沒人認,送去義莊安置。」
郭叔冷笑。
「安置到麻袋裡?」
羅半舵低下頭。
「林守年也不信。」
「他要靠岸。」
「秦二河不肯。」
「兩個人差點在船上打起來。」
我媽忽然問:
「守年打得過他嗎?」
羅半舵愣了一下。
「打不過。」
我媽眼淚一下掉了下來。
「我就知道。」
「他連雞都抓不住。」
念生低著頭,眼眶也紅了。
我胸口發悶。
我爹不是會打架的人。
有人欠他修門的錢,他最多站在人家門口問兩句。
對方一兇,他反而先回家。
可那天船上壓著活人。
他還是動了手。
我問:
「後來呢?」
「他把篙插進淺灘,硬把船卡住,想放人。」
羅半舵道:
「秦二河叫人按住他。」
「我那時在後船,只看見他們拉扯。」
「等我靠近,林守年已經被打倒了。」
我媽肩膀抖了一下。
「誰打的?」
「秦二河的人。」
「還有一個穿灰衣,袖口有青線。」
陸映白提筆記下。
我問:
「他們把我爹怎麼了?」
「綁在船尾。」
羅半舵道:
「到了灰篷灣,才把他放下。」
郭叔不信。
「他看見那麼多,還肯放人?」
「不是白放。」
羅半舵抬起頭。
「他們讓林守年按了一張撐船單。」
「上頭寫他收錢送貨,船上的人與他無關。」
陸映白翻帳的手停住。
「有手印?」
「有。」
「他肯按?」
羅半舵搖頭。
「一開始不肯。」
「灰衣人說,不按,就把他也算進貨裡。」
我媽咬著牙。
「所以他按了?」
羅半舵沒有出聲。
念生忽然道:
「爹不是自願的。」
羅半舵看向他。
「不是。」
「他按手印時,手被人壓著。」
念生抬起頭。
「那為什麼帳上還算他走過沉沙線?」
陸映白道:
「因為帳只認手印。」
「不會自己寫他是被逼的。」
念生咬住嘴唇。
我把家冊往他那邊推了一點。
「所以才要有人作證。」
他看著我,沒有再問。
陸映白道:
「林守年離船後去了哪裡?」
「沒有進沉沙。」
羅半舵道:
「灰篷灣放人後,他沿堤岸往水尾走。」
「走得很慢。」
「但人是醒的。」
我媽立刻道:
「他沒有回家。」
「那天沒有。」
「第二天也沒有。」
羅半舵低下頭。
「我知道。」
我盯著他。
「你怎麼知道?」
「我後來回水尾找過他。」
眾人全都看向他。
羅半舵臉色更難看了。
「不是為了救人。」
「是秦二河叫我來。」
「他怕林守年把船上的事說出去,讓我先看看人回家沒有。」
我媽眼裡的悲傷一下變成怒意。
「你來過我們家?」
羅半舵點頭。
「我在巷口看過。」
「妳帶著孩子修門。」
「林守年沒回來。」
我媽站了起來。
郭叔下意識想攔。
她卻沒有動手。
只是死死看著羅半舵。
「你看見我們在等。」
「卻什麼都沒說。」
「是。」
羅半舵低下頭。
「那時候我怕。」
我媽聲音很啞。
「你怕了一輩子。」
羅半舵整個人像被這句話壓低了。
過了很久,他才道:
「第二天,西堤下游撈到一件他的外衣。」
我媽身子一晃。
我連忙扶住她。
「衣服被樹枝勾住。」
羅半舵道:
「人沒找到。」
「秦二河說,他大概在回來的路上落了水。」
他停了一下。
「也可能不是。」
郭叔冷聲道:
「也可能被人推下去了。」
棚裡又靜了。
陸映白把兩種可能都寫進案冊。
未見屍。
僅見外衣。
死因不明。
可能落水。
可能遭害。
我看向家冊。
林守年三個字周圍的水痕沒有變。
「既然沒有屍體,為什麼說父名未歸?」
陳老頭一直靠在火邊聽。
這時才開口:
「人死不見屍,名又被沉沙線扣過,最容易留在半路。」
「回不了家。」
「也進不了正冊。」
我皺眉。
「所以棚外那個真是我爹?」
「不能這麼算。」
陳老頭拿起火鉗撥了撥炭。
「一個人的名、魂、記憶,不一定都在一處。」
「林守年的名被沉沙線記過。」
「外衣落在水裡。」
「家裡又一直記著他。」
「這些湊在一起,就能叫出他的聲音。」
我媽低聲問:
「那他記得我們,也是假的?」
「未必全是假。」
陳老頭道:
「有人叫過他的名。」
「翻過他的舊帳。」
「也可能撿過他留下的東西。」
「記憶是真的,不代表回來的是本人。」
我爹叫我媽素娘。
知道我和念生的名字。
知道我手裡有令。
甚至知道他淋雨後會說冷。
那些記憶可能都是真的。
只是說話的東西,不是他。
我媽盯著林守年那一頁。
「那守年到底還在不在?」
陳老頭沒有敷衍她。
「不知道。」
「沒見屍。」
「沒見魂。」
「現在誰說他一定在,誰就是騙妳。」
我媽閉上眼。
眼淚順著臉頰落下。
她想聽的不是這個答案。
可至少這一次,沒有人再拿一句「他還在」騙她下水。
陸映白整理好供詞。
「林守年受秦二河所僱,替沉沙線撐篙。」
「發現船上藏有活人後,要求靠岸。」
「遭人毆打、強迫按印。」
「於灰篷灣被放下,之後失蹤。」
她抬頭看羅半舵。
「願意按證?」
羅半舵看著紙上的名字。
「願意。」
他把拇指按進印泥。
落下前,又停住。
「再加一句。」
「什麼?」
羅半舵聲音發啞。
「他不是沉沙線的人。」
「他想放人。」
陸映白提筆補上:
林守年非沉沙線中人。
曾試圖放走船上活口。
羅久平親見。
羅半舵這才按下手印。
指印落下時,家冊上的「曾經沉沙」忽然暈開。
沒有消失。
只是旁邊多出一道很淡的水痕。
念生盯著那裡。
「它還是不認。」
陳老頭道:
「因為帳上有手印。」
「人間的證詞能說他是被逼的。」
「井裡的冊,只看他按過。」
我問:
「怎麼把那枚手印拿掉?」
「拿不掉。」
陳老頭搖頭。
「已經發生過的事,不能當沒發生。」
郭叔忍不住道:
「那不是又繞回去了?」
陸映白合上案冊。
「手印拿不掉,可以把事情寫全。」
「他按過。」
「也被逼過。」
「他撐過船。」
「也試圖救人。」
「這才是完整的林守年。」
我低頭看向家冊。
我爹的名字仍然溼著。
旁邊那道淡痕緩慢往外滲,浮出幾行字。
林守年。
撐篙一次。
收米一斗。
按印。
舊帳未清。
最後四個字比前面更黑。
舊帳未清。
念生名字旁邊的青痕又冒了出來。
我媽立刻把他拉到身邊。
水尾名冊也跟著翻開。
紙上慢慢浮出一句:
父債未清。
取子歸帳。
小滿看不懂父債。
她只見念生的名字又溼了,趕緊伸手去按。
「哥哥沒有欠。」
她的小手壓在紙上。
水痕停了一下。
念生低頭看她,眼睛又紅了。
我媽抬起頭。
「守年也沒有欠。」
陳老頭道:
「沉沙線不管他欠不欠。」
「只管帳上有沒有印。」
我看著那句「父債未清」。
又看向羅半舵剛按下的證詞。
林守年不是沉沙線的人。
他想放人。
這才是我爹。
不是撐篙一次。
不是收米一斗。
更不是一枚被人壓著按下去的手印。
棚外忽然又傳來水聲。
很輕。
沒有叫人。
像有什麼站在遠處,等著我們認下這筆帳。
我拿起筆。
左手還在疼。
念生伸手想接。
我搖頭。
「這句我來。」
我在林守年的名字旁邊慢慢寫下:
林守年。
受逼按印。
非自願入線。
曾救船上活人。
未見屍。
家中未認其歸。
筆尖停在紙上。
我媽看著我。
念生也看著我。
水尾名冊上的「取子歸帳」還在。
我吸了一口氣,落下最後一行:
林守年若真能歸家,不會取子抵命。
最後一筆沾了血。
寫完後,念生名字旁邊的青痕終於退了一點。
我媽伸手按住那句話。
「我作證。」
念生也把手放上來。
「我也作證。」
小滿趕緊把手疊上去。
「我也。」
水尾名冊上的字顫了一下。
取子歸帳。
四個字慢慢散開,只剩一團模煳的黑痕。
陳老頭看著那團黑。
「它還會來。」
我問:
「因為舊帳還在?」
「因為妳只寫了他不會做什麼。」
陳老頭抬眼看我。
「下一步,得寫清楚這筆帳該算在誰身上。」
我看向燒過的善堂帳。
秦二河。
沉沙線。
不歸會。
還有那個逼我爹按下手印的灰衣人。
火光照在紙上。
林守年三個字仍帶著潮氣。
可這一次,水痕沒有再往念生那邊爬。
我媽抱住三個孩子。
很久以後,才低聲說:
「守年若真還在。」
「他會叫你們活。」
棚外的水聲停了。
像那個藉著我爹名字說話的東西,第一次沒有接上話。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