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不降反升(二合一)

4,924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咔!”

  寒光一閃,樹木傾倒。

  張狂枝幹削成曲折木刺,插入泥土。

  軍士行走屍體之中,提刀砍下死亡山鬼的頭顱,向日葵曬花盤取瓜子似的反手一砸,插落到木刺之上,血腥沖天。

  頭顱上,赤紅退散,露出膿黃的雙瞳,粘稠黑血染上雪地,山鬼表皮如干枯樹皮,插到木刺上,倒像一個個木頭樁子。

  放眼望去,有的木刺穿多,有的木刺穿少,密密麻麻連綿一片,直教人頭皮發麻。

  “這隻山鬼是我殺的!箭頭上刻我的名字!”

  “放屁,屍體上面也有我的箭,分明是我殺的,老師!”

  “大人!”

  爭執二人齊齊舉手。

  狼煙武師跨步前來,將山鬼踢個翻身,觀察身上創口:“這支箭中四肢,非緻命傷,這支箭中軀幹,亦非緻命傷,只是看傷口和角度,先中四肢,後被牽扯露出空門,再中軀幹?兩隻箭是誰的,最後又被誰一刀梟首?”

  “老師,這支箭是我的!箭桿上有記號,又被我一刀梟首!”

  “大人,他是撿漏!我先下手傷了腿,它跑不快,才讓他有機可乘!”

  狼煙武師不為所動,往冊頁上記錄。

  “既然如此,你拿小三分,他拿小七分,有意見沒有?”

  一個山鬼一個學分,小三分,即零點三分。

  拿小三分的弟子支支吾吾,又被武師問上一遍,勉強認下。

  傳聞面前的狼煙武師同身旁同門“沾親帶故”,得叫一聲“二舅姥爺”,有裙帶關係,給分自然有偏頗和傾向。

  奈何這分法倒說得過去,再尋旁人和河泊所上官,估計不會有大變化,至多小三變小四,反倒糾纏不清,徒惹人厭,回頭旁人一傳,倒顯得他斤斤計較。

  兩相權衡。

  哎……

  小一分也是分啊。

  拿小七分之人面露欣喜,洋洋得意。

  有人為鬼頭歸屬爭執不休,更多的人癱坐在地,氣喘吁吁,吐出白霧,面色因興奮泛紅。

  殺山鬼時,初時難免害怕。

  真事到臨頭,小腹裡一股子涼氣直沖後腦,其後就什麼都不怕了,平日武學更是忘個一乾二淨,完事後,自己幹了什麼也一概不知,一片空白,唯有顫抖的手腳證明方才不是幻覺。

  看著滿山的山鬼屍體,絕大部分人不免激動。

  第一次殺人尚要害怕三分,殺山鬼,這等非人生物,集體行動之下,完全沒有心理負擔,且有好勝心發作,暗暗較勁。

  樁功站得好、長得帥、修行快算什麼本事,殺得多才是真男人!好漢子!看自己所屬木刺上的山鬼頭,排列緊密,糖葫蘆似的,不帥?

  然這激昂情緒尚未到頂,再迎來一波恐怖高峰。

  值武院弟子休息之際。

  河泊所的項方素,項大人站立山頂巨石,先好好誇贊一番,再言明前後因果,以及唯二被俘虜的鬼母教教徒身份,講明白試煉緣由。

  譁然一片。

  自己出來對付的,居然是前朝餘孽,鬼母教!

  鬼母教誰不知道,夜止小兒啼哭,此前血祭不知多少人,人心惶惶,再行惡果,居然被他們武院給提前剷除了?

  何其炸裂!

  自己有朝一日……

  本來力竭的身體,不自覺地湧出成就感、自豪感,興奮到戰慄!

  與之相對。

  被俘虜的鬼母教徒如喪考妣。

  辛辛苦苦培育一個多月,教一群學生一鍋端,換成“學分”。

  殺人不過頭點地!

  項方素趁勢高喊:“共計三百二十六隻山鬼!全殲!其數目之巨,便是我也難有把握,而這皆是諸君功勞,今日,你我亦算是並肩作戰,有上袍澤情誼!

  萬望諸君銘記今日之朝氣,刻苦修行,來日共做我大順棟樑!昔日興義伯戰山鬼而雄起,爾等亦可因斬山鬼而騰舞!南征北戰,青史留名!”

  項方素完全在昧著良心演講,區區三百小山鬼,他一個人綽綽有餘,只是說不能這麼說。

  這一套話術灌下去,渾身顫抖,暈暈乎乎,比雞血還雞血!

  大順棟樑!

  袍澤情誼!

  少年人最幻想什麼?

  受傷疲憊時溫柔包容,善解人意的姐姐!

  絕境困頓時一同沖鋒,力挽狂瀾的兄弟!

  如今,他們十五六歲,實現了後者!

  焉能無動於衷?

  寒風淹沒少年的歡唿,模煳他們的討論。

  “年輕真好。”

  項方素伸個懶腰,面對交頭接耳的武院弟子,嘴角上揚。

  少年人心思單純,何嘗不是一種蓬勃朝氣?

  真是萬類霜天競,生機勃勃,讓人情不自禁想融入進去,體會逝去的青春。

  阿水真他孃的有想法!

  當年自己有這般教習,不知能有多歡樂。

  是夜。

  積雪融融。

  木柴噼啪作響,火星蓬散飛揚。

  清繳完畢,武院弟子沒有離去,他們在軍士指導下,就地安營紮寨,辦一場篝火燒烤,盛大慶祝。

  氣氛正酣。

  赤紅大龍盤旋落地,再引歡唿。

  此時此刻,興高采烈的武院弟子全然忘了地位差距,一口一個九師兄,肩挽肩,更有膽大丫頭跑來送燒烤。

  項方素豎起大拇指。

  梁渠哈哈一笑,無限感觸。

  什麼時候的人最開心,不是放假,也不是上學,而是明天放假,今天放學時,推著腳踏車的那個傍晚,亦或者是上午有課,下午組織看電影,從樓道上排隊下來的瞬間。

  再看圍繞篝火,歡慶勝利的武院弟子,回味無窮。

  少年人生,最好光陰,合該多多組織活動!

  功勞、快樂。

  兩手抓,兩手硬!

  今年年節,風風光光去帝都!

  凌晨。

  篝火嫋嫋,縷縷灰煙上揚。

  通宵慶賀的武院弟子振奮精神,瞪大布滿血絲的雙眼。

  打掃戰場本是個麻煩事,學生又無經驗,腎上腺素一上來,完事是不是自己殺的都不清楚。

  二十三處,耗時一整夜,終於統計完全,暫無較大爭議。

  項方素所在之處。

  主簿唱名。

  “杜翰文,二十六點五學分,位列第一。”

  “嶽虞靈,十六點八學分,位列第二……”

  半晌。

  “以上九十二人,皆屬有學分之人,餘下皆無,可有異議?”

  三百山鬼,平均一人兩個半,但很明顯,旱的旱死、澇的澇死,要麼一個頭撈不到,要麼一下子砍十幾二十個。

  暫列小組第一,杜翰文自然高興,但同樣心驚肉跳,冷汗直流,生怕有人舉手抗議,他不知道自己尋人幫忙合不合規矩。

  萬一……

  項方素環顧一圈。

  無人舉手。

  “好!學分暫定,回去後,先張榜名單三天,確認無誤,再行獎勵!如有異議,無論匿名書信,實名舉報,皆可!但!

  諸君切記,舉報需有證據!不得胡亂誣告!汙衊袍澤,情節輕微者,學分折半,嚴重者,學分全部清零,並逐出武院,聽清楚沒有?”

  “清楚明白!”

  麻煩是麻煩了些。

  但越是公事公辦,武院弟子越覺得自己所作所為了不得,有種變成大人的獨立感,認同感。

  見學生士氣如此之旺,項方素都沒發現,這“試煉”效果那麼好,梁渠對拉攏人心這麼有一套。

  “那麼,回家!”

  “吼!”   

  學生歡唿。

  他們心中不捨這美好的氛圍,卻已經迫不及待同自己的父母親人、相熟好友炫耀!

  ……

  三日張榜。

  淮陰武院剿滅鬼母教,頓引轟動,飛快蔓延周遭府衙。

  北庭大捷。

  武院建功。

  臨近年尾,喜事層層疊疊,如江淮之浪。

  蘇龜山大喜過望,即刻讓梁渠使用紫電船,向帝都發出“電報”,告知喜訊。

  “不得了。”

  梁渠登上紫電船,看著同河源府裡一樣的傳訊機,難免聯想到南方戰局。

  如今南疆仍在焦灼,河源府獎勵未曾交接完全,一則大漲國威的訊息,會不會引發少許變數?讓對峙早日結束?

  ……

  “鬼母教又拉了。”

  江淮大澤,鱗竭聽聞訊息,實在無語。

  它知曉鬼母教拉,同大順的交鋒中屢屢受挫,前陣讓滅了個丹脈,讓挖走不少好東西,沒想到會這麼拉。

  淮陰武院,乍一聽以為是個什麼厲害地方,軍事重地,仔細一打聽,就是給學生啟蒙的地方,許多學生實力且不如小精怪。

  鬼母教佈置有一個多月,意圖獲取足量胎珠丹,投入儀軌,再復生一位臻象,居然讓這麼個玩意給鏟個乾淨……

  學生都打不過。

  爛泥扶不上牆。

  雖然知曉其中定有河泊所高手壓陣,奈何結果在此,好說不好聽。

  沒法讓人不輕蔑。

  這群人,真能為蛟龍王成就龍君,提供助力麼?

  煩惱片刻。

  鱗竭沒有向旁人暴露資訊,詢問左右。

  “宴會籌辦如何?”

  “已經準備好大半,請大蛇放心!”

  “好!妖族成就大妖不容易,這黑廝更是我一手提拔,素有急智,深諳為魚處世之道,還能作詩,引蛟龍王歡喜,是個不錯的魚才,龍王特意吩咐,切不可寒了大淮軍眾獸的心,需多多立作榜樣,趁年節,辦一場大宴會!”

  黑旋風加入大淮軍後,方才晉升為大妖。

  活招牌!

  有它在,必定能吸引不少魚才投靠蛟龍王,進一步鋪張江淮勢力。

  鱗竭聽聞黑旋風最近春風得意,有不少相熟魚才,準備引薦入大淮軍,全是不為族群所接納的天才,希望能安排在前哨峽谷,為蛟龍王發光發熱,也不知道活幹的怎麼樣,會不會成為下一個黑旋風……

  “明白!”

  “對了,你告訴黑旋風,蛟龍王大人相當喜愛它的詩詞,年節宴會上,但作一首好詩,賞上等寶魚十條,上不封頂。”

  “是!”

  東水域。

  乒乒乓乓一統亂砸。

  “啊!!!氣煞老夫,氣煞老夫!”

  “淮陰武院!淮陰武院!梁渠!楊東雄!他們好惡毒的心!!!竟敢如此折辱我水沐教!該死,該死!”

  “老祖宗,我知道您很氣,但先彆氣。當務之急,是要儘快徹查出教中內鬼啊!”

  “是啊老祖宗,總共二十三處,我相信河泊所不會毫無覺察,但不相信他們能找的如此徹底,我們中出了一個叛徒啊!”

  老者為左右所勸,終於平復下心情,雙目陰冷。

  “查!徹查到底!”

  氣泡幽幽。

  派小星舒展觸足,看雲捲雲舒。

  巴適~

  一月末。

  船隻歸來一日,張榜三日,試煉結束第五日。

  回家報喜的學生再度歸來武院,許多家長跟隨著一塊來,圍繞場地,翹首以盼,向周遭人指出哪個是自家小子。

  府主蘇龜山坐於上首,院長楊東雄僅次之,再往後,衛麟、徐嶽龍全部到場,上官背書證明含金量,大順興義伯,梁渠,更是親自上前為前二十三人頒獎,牌面十足!

  總覽二十三組。

  第一名,熊毅恆,學分三十有二,威勐不凡,鬥志昂揚。

  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

  絕大部分隊伍,一開始都是人心惶惶,唯有熊毅恆所在的隊伍,見到山鬼的第一眼便提拎一把大刀,瘋狗似的上前,導緻整個隊伍為之感染,氣氛截然不同,沒有一人退後。

  第二名……

  “咦,你是……”梁渠覺得眼前之人十分面熟,好像在哪見過。

  杜翰文舔舔嘴唇,挺胸抬頭,聲音洪亮:“梁師兄,兩年前,您因為淮陰武院搬遷頓悟,我跟著您一塊,破開了肉關!”

  “哦,是你啊。”

  梁渠恍然,記憶中的影子勾連起來。

  不是他記憶不好,而是十五六歲,正是男孩茁壯發育的時候,兩年時間,杜翰文比記憶裡高出快一個頭,膚色黑不少。

  “好!很好!非常好!”

  梁渠拍動肩膀,連贊三聲,

  “若非我師父不再收徒,你小子,天賦不差,肯定會是十弟子!這師兄就叫的真切了!”

  此情此景,此言此語,場外的杜父杜高岑大為激動,拽住左右衣袖:“嘿!那是我家小子,我家小子!”

  第一名的熊毅恆頗有幾分吃味。

  明明他才是第一名……

  杜翰文心臟劇烈跳動,精神抖擻,站如標槍。

  這幾天他一直心驚膽戰,生怕不作數,終於!終於!

  寒暄一二,梁渠沒有拖拉,繼續往下頒獎。

  二十三人全頒完。

  梁渠看向試煉前三名,揹負雙手。

  “你們三人,年節可有空檔?若是無事,回家收拾收拾,後天,同我一併入京面聖。”

  “什麼?”三人腦袋發懵。

  “入京面聖,你們三個。”梁渠手指點點,複述一遍。

  時間忽然緩慢。

  “啪嗒!”

  積雪墜落屋簷,青石磚上堆一個小三角。

  良久。

  凝滯的大腦恢復思考。

  轟!

  不僅三人,場內所有學生,無不瞳孔放大,粗重唿吸。

  面聖?

  入京面聖?

  這……這是他們能想的?

  梁渠本人持紅羽兩根,想什麼時候面聖就什麼時候面聖,倘若聖皇不忙,他甚至能坐下一塊吃頓火鍋。

  但對於一眾武院弟子。

  何等殊榮!

  何其幸哉!

  紅了!

  眼睛紅了!

  剎那間,偌大的廣場上,從子弟到家長,一個個全亮起紅光。

  這並非梁渠突發奇想,而是彙報時便有的主意,連帶事情經過,一塊傳過去,當天便收到回信,回信上當頭兩個大字。

  “大善!”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