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不及阻止，來不及躲避，粘稠黑煙轟然爆開在九疑山。

粘稠黑泥當頭淋下，翻卷包裹。

黑泥瘋狂蠕動，滲透到冕旒之下，將一切都浸染成黑色，驚人的粘稠，驚人的擴張，黑山黑水黑冕旒。

蓮花大士瞳孔驚張，望見黑泥，他便感受到了絕大的驚恐，和遠超計劃之外的差池，那明明是他精心剔除之物，現在卻以一種更加可怕的方式迴歸。

蓮花大士想要阻攔，可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冕旒巨人僵硬在原地，雙目失神，徹底失去了動作手段。

巨大的懊悔席捲蓮花大士心頭。

「什麼東西，什麼東西，啊！」

秋葉瘋狂抓撓自己的臉，雙目赤紅，她只是看了一眼黑泥，整個人的肢體失去了控制，拼了命地想要逃離九疑山，可根本逃不掉，整個人的精神主體宛若沙漠裡的一眼泉，飛快乾涸，又像是矗立的巖，侵蝕成沙。

距離更近的梁渠更是直接沾染到些許。那是微不足道的一點，是撒尿時濺到褲腿上的小呲花，萬不足一，即便如此，他整個人腦袋彷彿被重重轟擊了一下，耳畔迴盪無數尖叫，亂七八糟的記憶橫衝直撞，像一頭髮了瘋的野驢。

若只是記憶錯亂還好，可碰到黑泥，連念頭都會被汙染，明明想要逃離出去，腦袋裡盡是迴盪著不同的想法。

逃、殺、吃、喝、賭、找女人縱慾，找男人縱慾，憤怒、悲傷、快樂、懊悔————

老人、孩童、男人、女人————

無數種人，無數個人，全都和他搶奪著控制權，精神完全被分裂成無數份，每一個都在吃語，都在爭奪。

「啊！」

兩點金自燃燒，穿透黑霧，梁渠踉蹌跌出。

龍虎金身光芒大放，肉體精神相穩固。

六階，橫亙身！

橫亙身護持住僅剩的一點神志，梁渠心眼洞張，全力催發心火。

識海中心火幻化做神將，劇烈燃燒，以斬蛟法，噼開雜亂的線條，把一切外來的雜念焚燒殆盡，卻是緩慢至極。

「身先死。」葛祖低喝。

霎時間，梁渠感覺自己的一切坍縮起來，變成了一個「質點」，沒有質量、沒有體積，偏偏清晰存在。

旋即刀光縱橫，面前張龍象直接出手，砍掉了他的腦袋！

視野天旋地轉，騰飛起來，前所未有的輕鬆體驗。

與梁渠相同待遇的，還有打出關鍵一擊的獅王。

兩顆腦袋同時飛在半空，不停旋轉，飛快湮滅在刀光中。

但下一刻，張龍象雙手伸出，同時按住二人肩膀，吞噬掉傷害，兩具完整肉身重新具現，宛若時光倒流。

「再還魂！」葛祖邊跑邊念。

坍縮的一點爆炸開來，恢復質量、恢復體積，梁渠重新掌控了自己的身體。

汗水淋漓，浸透後背。

整個人宛若經歷了一場酣暢淋漓的金蟬脫殼，識海里依舊嗡嗡不斷，可梁渠的主意識已經佔據主導。

光明重回。

視野、聽力，悉數歸來。

獅王臉色蒼白，恍惚經歷一場凌遲，他抬頭望向血色的天地，為黑泥包裹掙扎的冕旒巨人，破碎的大地，眼中閃過一絲驚愕。

他是誰，他在哪，這是在幹什麼？

我是獅王，我在對抗第四仙，但是被放逐，凝聚天地之穢。

念頭跳動閃爍，沉寂的記憶飛快復甦————

獅王遠離黑煙，飛速跟上隊伍，想起了之前的事情，可完全記不得後面的發展。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看現在情況，應該是成功出來了！

淮王好手段！「你們做了什麼。」

黑雷伴隨怒喝，當空噼下。

葛祖早有準備，眼疾手快：「身先死！」

肅王慘叫一聲，黑雷中四分五裂，整個人宛若破碎的琉璃，張龍象跳動過去，抱鴞吞噬，破碎的裂痕飛快消失。

「再還魂！」

肅王不顧冷汗，千錘百煉的戰鬥本能讓他反手揮出一劍，光芒交錯，半條手臂斜飛出去。

八道身影攔下六人，蓮花大士目中有火，再無勸說話語，更對斷臂無動於衷，血色蓮花在傷口處盛開，飛快孕育出新的手臂。

他拋動手中念珠，線繩斷裂，十二枚念珠大放金光，顯化作十二道流光，筆直洞穿四人軀殼。

最後一枚念珠為獅王和梁渠身上漣漪阻擋，持恆片刻。

梁渠快速調整方位，避開要害，手掌一疼，掌心出現一個小手指粗細的眼洞，他飛快分析出這一招的原理。

他體會到了強烈的擠壓，撐開，似有什麼先行穿透血肉，然後從裡往外撐開來，不是簡簡單單的貫穿傷，而是擠壓！借縫穿越！

那枚珠子直接從軀體上找到了不存在的縫隙，然後穿了過去，理論上沒有造成任何傷害，實際上留下了一個人眼大小的血洞！唯有他和獅王仰仗自身和位果，有所阻攔。

血洞周圍的血肉很快蠕動起來，生出密密麻麻的肉芽，像是東海鯨魚身上的藤壺，每一個肉芽各自蠕動，他的手臂膨脹，皮膚上飛快長出金色毛髮，五指扭曲，長出利爪，迅速變成一隻獅掌，並且往肩膀上蔓延。

寄生？奪舍？

梁渠的變化尚算緩慢，肅王等人幾乎瞬息完成，他當機立斷，一把扯斷自己變成獅爪的左臂，再跳閃到張龍象身旁。

權柄，又是權柄。

梁渠可以確定，蓮花大士所動用的權柄極多，環視八道不同的身份，不同的蓮花大士。

海生金剛、忿怒金剛、釋迦獅子、愛慧蓮師————

「八個身份，八個權柄不成？」

葛祖瘋狂催動權柄，張龍象不斷還原軀殼，軀體上的劇痛消失。

蓮花大士噴吐大火。

「淮王！」

獅王雙手按住虛空，莘大現單拳砸下。

兩種權柄同時作用，波光和裂縫同時綻放，崩碎火海。

梁渠踏空飛閃。

水行千里需要在水中穿梭，可不用借水的神通，壺王有的是。

烏金色的光芒突破一切！

各般權柄設法阻攔，統統被一道耀眼的金光撞開，漣漪盪開所有，攜帶無可匹敵之勢降臨。

八道身影之五，頃刻崩毀！

蓮花大士目光一怔，幾有驚駭。

梁渠變強了！？

蓮花飛速綻放，崩滅的人影重新復甦，在梁渠梅開二度之前，支援阻攔。

張龍象同樣想加入其中，可他因為自身權柄，又不得不分心看顧所有人，難以放手施展。

蓮花大士火力全開，各般手段，沾之即變，變之即壞。

但肉體上的各般疼痛被心火完全壓制，明明只有十四個人，可天上掉下來了上百人的斷肢殘臂！

「痛快，痛快！」

莘大現越打越酣暢。

原本即將壽盡的他，得到天地之精補充，再度延壽二百年，壽至千年，再無老態龍鍾遲暮感，只覺精力潑灑不盡。

莘大現握住虛空，用力下拉。

雲層彎曲出弧度，其後被高溫蒸發殆盡，駭人聽聞的隕石從天而降！

「不太對！」梁渠目視隕石，生出困惑，「莘大覡的位果權柄究竟是什麼？」陽間能拉出隕石尚能理解，為什麼陰間也能拉？

陰影瘋狂覆蓋大地，秋葉流動口水，藉助六境強悍的求生本能，蠕動軀體，連滾帶爬奔跑下山，奔跑向遠方，整個人痴傻瘋癲。

天地震盪，大地如浪。

冕旒巨人陷入黑泥之中，一片混沌，轟然倒地，可臉上的神情卻是越來越豐富，越來越生動。

大覺寺。

腳下震顫不止，那是來自十萬裡外的餘波震動。

楚王、伊辰吞嚥唾沫。

他們完全不明白，為什麼相隔十幾萬裡，彼此的爭鬥能如此清晰，豈非出手之間，皆是有千里高？

這絕非是夭龍所能抵達的戰力！

慧真立足山頭，目光放到無窮遠，死死盯住蓮花大士八道人影中的一個。

在蓮花金剛座，蓮師於辯論中擊敗了五百邪見外道，並依靠咒術的威力降伏了他們，使外道們屈服並皈入佛門，此時叫革日桑給扎周，即獅吼蓮師。

楚王震撼之餘，注意到了慧真莫名的神情：「大師，您認識那個番僧？」

「不認識，只是想起了其中的一個。」慧真嘆息，「是我的師父。」

慧真大師的師父————

楚王自語一二，一年生活，他早知曉慧真生前身份，旋即瞪大眼睛。

「是創造《唯識法》的慧遠大師？他是八人裡的一個？」

慧真搖頭：「師父不是八人裡的一個，他早已經死了，現在不過是霸佔師父軀殼的邪魔罷了，那番僧，當是昔日傳聞大離太祖身旁的第一方士。

大離朝時，天下未有什麼佛法，未有什麼道法，只有釋迦宗和道宗，後兩千年，我的師父曾以一己之力，意欲度化整個大雪山。」

慧遠大師————度化整個大雪山？

楚王咽一口唾沫。

大雪山可不是阿貓阿狗，大幹時候，五六個夭龍是常態啊，且各種儀軌加持，五六個夭龍，往往能匹敵十位同境！

慧真搖搖頭：「那時大雪山漸漸勢大，卻也沒楚王時厲害，僅有夭龍四位，我師父成功了，也失敗了。

彼時大雪山遭受前所未有之重創，四位夭龍兩死兩傷，傷者被迫自斬逃遁，幾乎斷絕傳承，只是我師父回來後沒多久便徹底圓寂，未曾斬草除根，看來是死灰復燃，不，有此人，大雪山便不可能消亡。」

楚王啞口無言，旋即他意識到另一件事。

八道人影裡的一個都如此厲害，餘下七個，豈不全都是萬年來的，各個時代的佼佼者？

興許連自育位果者都有！

自育位果是能跟隨修行者成長，可並非自育出來便可萬事大吉，世間沒有寶物能夠增長位果進度，假若歲數不夠，一樣會功虧一簣，一旦隕落，便會成為最為珍貴的遺寶。

人影流星一樣反覆墜落。

蓮花盛開，赤裸的人身接連吐出，重新加入戰局，張龍象等人不斷的復活，同樣變得赤身裸體。

雙方都可以無限復生，無限重新整理自身狀態，但凡是被梁渠攻擊到的化身，統統掉了兩階！

境界上的跌落尚且可以接受，神通上掉兩階，於戰力上會是極大削弱，梁渠更有一個龐大的神通庫能夠針對性使用，幾乎短短半刻鐘，八道人影就被梁渠六人死死壓制，捉襟見肘！

伍凌虛、費太宇看得焦急，偏又不敢上前。

河神宗叛亂之前，尚有位果分配給一品宗，他們也能操縱一二，可自從被該死的猴子偷去兩個後，為免意外，一切權柄，盡皆歸於蓮花大士和仙人，憑他們現在的實力進入其中，只會屍骨無存。

蓮花大士嵌入大地，口鼻滲透鮮血，可他並不慌亂，因為他捕捉到了，捕捉到了那冕旒下的靈光。

宗主沒有因為黑泥而陷入沉睡，反而多出了一絲活人的生機！

第四仙復甦時，蓮花大士就有奇怪，明明他清除了汙穢，宗主的整個神志依舊渾渾噩噩，好似受了影響。

「怎麼辦，淮王，殺不死他！」獅王問，「要撤嗎？」

莘大現意動，那黑泥看上去就效果不凡，絕對夠喝一壺。

且那玩意的汙染越來越大，他們是頂著這份汙染在戰鬥。

目的已經達到，該儘早撤————「還不能撤！」張龍象道，「淮王！」

「沒錯！」梁渠雙目熊熊。

天地之穢，本來就是在大離太祖身上。

現在物歸原主，只是迴歸到了基礎狀態，是被放逐後衍生出來的額外目的而已，根本沒有完成最初目標！

他們要斬殺第四仙，斷絕第四熔爐，第四真仙的出現！

最關鍵的————

「梁卿！」老蛤蟆踩踏肥魚腦袋，紅光從它身上掉落，大吼大叫，「快快快，斬那個第四仙！」

一切指令全部排空，以老蛤蟆的指令為最優先。

「龍象王，幫我壓制住！」

梁渠果斷脫離開戰局，一人再返九嶷山巔，直面巨人。

蓮花大士立即反撲，又被接替上的張龍象重新按下。

血色的梟神顯化出來，羽翼遮天蔽日，吞噬一切神通手段，牢牢壓住，隔絕內外！

冕旒人影徹底被黑泥覆蓋，苔蘚、菌毯一樣自大地上生長、擴散，化為一片混亂的死域，活物看一眼便心思浮動，根本無法靠近。

背後烈火燎原，電閃雷鳴，大風唿嘯。

梁渠洞開川國，洪流奔湧，水柱沖天！

柱蔚藍，呈螺旋，環有沫線。

大覺寺，慧真撥動念珠。

漱玉閣，戚嫵言心臟砰砰直跳。

兩千六百倍根海轟然暴動，六階龍虎金身，四階斬蛟，輔助神通全部掛載，蛙公祝福，心眼洞張，心火熊熊，時序加持，福至心靈，力氣從骨髓裡榨出，咆哮怒吼，水柱下壓，甩出一條驚人弧線！

五階應龍殺經，擴張範圍至千丈，趁勢增強。

服用天地之精，川國吸納擴張，梁渠實力又有上漲。

這是他迄今為止，最強的一發斬蛟！

天地晦暗，寂寥黑白。

誅邪滅魔，盪開黑泥。

金目之中，雜亂的黑線跳動，阻攔，意外的充斥韌性，那是梁渠從未遇到的特例，但他繼續下噼，燃燒一切，雙臂肌肉崩潰融化，化為鮮血。

黑線劇烈跳動，瘋狂扭動，最終顫動，伴隨伏波和水柱，一同崩斷！

冕旒之下，為黑泥浸染的雙目重新冒出一絲活人氣，伴隨黑泥的盪開，第四仙的意志前所未有的強盛，他想起來了，他走錯了路，又將錯就錯，妄圖自育出第四枚眾生位果，化混沌為己用，只是被————

烏金光芒刺來。

佔據全部視野。

劇痛襲來，第四仙視野分成左右兩半。

梁渠化為血人，但他仰頭，炸開喉嚨。

「龍象王！」

梟神撲翼，騰飛萬里！

張龍象跳閃，蓮花大士頃刻暴起焚身，莘大現、肅王、獅王、葛祖同時開始燃燒自我，一人攔住兩位。

梁渠目光下落，他的心前所未有的寧靜，時序讓他思緒如電，他冷靜地拆掉川國掛載的四個神通，再換四個最適合的輔助神通，加持到張龍象身上。

金目中，黑線全部崩斷、坍塌，第四仙鮮豔無比的色彩飛速黯淡。

又一記刀光。

第四仙本已經分成兩半的視野，元得往上跳了一截，其後旋轉。

天地剎那晦暗。

九大一品宗死寂無聲，精氣神崩滅萎靡。

繼而————

張龍象的氣勢開始瘋漲！

（還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