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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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在她身邊三尺之地,未受到鮫人的任何驚擾。
“至於人類,肉質本就粗,又帶土腥,偏偏你們又嗜吃這一口。罷罷罷,這下加上貪婪、痛苦、絕望,諸多味道,吃起來可還順口?”
她在對著桌上躺著的阿姣說話——這一幕恐怖至極,高琮寒毛倒豎,卻忽然想起阿姣來。他連滾帶爬地站起來,朝朱成碧身邊撲過去,一隻鮫人斜地裡撲過來,將他按住張口就咬,他拼命踢打,竟然掙脫了。
“阿姣,救我啊,阿姣!”
他涕淚縱橫,爬上案几,解開紅繩。鮫人翻起身,一雙還帶著蹼的手冰涼刺骨,在他身前身後地摸,終於將當日他褻衣裡藏的硬物取了出來,卻是塊隨處可見的鵝卵石。她捏緊手掌,卵石在她掌中碎成了粉末。
“可是在找這個?”朱成碧舉在高琮眼前的,正是那枚魚尾形狀的小小玉玦。“這可不是翡翠,乃是海底一種特殊的硨磲所制,其味兒辛辣刺鼻,尋常人聞不到,鮫人卻一聞便知,退避三舍。你本來可以活,高公子,如果你不是為了上天香樓,把它給了常青。”
世間萬物,果然都有價格,只看你是否償付得起。
高琮瞪著那枚玉玦,簡直要瞪出血來。他只覺得身上漸漸地寒冷起來,視線也模煳了,只遙遙地聽著朱成碧在說:“這等美味,日夜放在枕邊,白白養了那麼久,你還是捨不得吃掉,如今他卻是要吃掉你了。常青還特地跑去河邊,最後一勸,你也不聽——”
“別,別聽她胡說!”他拼盡力氣,抓住阿姣的胳膊,“你能救我……”
她們二人沉默著,齊齊看著他的下半身,他也隨了她們的視線往下一看——是一地的血,從腰部以下,竟然不知去向!他恍然想起剛才撲住自己的鮫人,退卻的時候,似乎啃走了什麼,卻沒想到是整整半個身體。這一驚之下,劇痛襲來,頓時就要昏厥過去。
“別,別讓他們吃了我。求你,求你……”
女子纖細的手指,撫摸著他的臉頰,帶著奇異香味的淚珠紛紛落在他的臉上。
“哎呀呀,可別浪費了!”
朱成碧舉了只小瓶過來。阿姣卻全然不顧,只痴痴地望著他。她將兩隻食指放在唇上,朝外緩緩勾畫出一個笑容。隨著這個動作,她原本細小的口朝兩側裂開來,露出裡面數不勝數的細小牙齒,密密麻麻地,朝他的頭頂籠罩下來。
但隨君意。
這美味,一口也不會與他人共享。
七
細軟的白沙鋪滿海邊,一層層的浪花帶著殘破的花窗、衣袖的碎片、一兩隻鞋子翻卷上來,又再化為泡沫,嘩嘩地退下去了。常青站在一塊齊胸高的礁石旁邊,面前鋪展開的,是當初抱在懷裡的那幅畫卷的一部分,畫著一隻手持骨矛,鬚髮賁張的雄性鮫人,只是不知為何,在尾部總是缺了那麼幾筆。翠煙站在他身後,正在望著海面。
那個方向,不知怎地,像是籠罩在一團濃稠黝黑的雲霧當中。
“夠了嗎?”常青問。
“似乎還沒有吃飽……”
他嘆口氣,將畫筆抽了出來,看似無意地朝畫卷上落了幾下,鮫人的尾部終於得以完整,忽然就活靈活現起來,有如神助一般膨脹了體積,生出了血肉,從畫卷上直接跳入了海中,朝著海面上那團雲霧而去了。再看畫卷之上,還是原來那隻缺了幾筆的鮫人。
“等撐壞了肚子,又要回來趴在桌子上哭了!”
“姑娘最近好久不曾進食,就讓她一次吃飽吧。”
常青掃了她一眼:“也不想想是誰畫出了你們倆個,這會兒倒幫起她說話來!吃是那麼容易的事情嗎?你只當她就是吃?”
黑衣的少年站在海風中,不知怎地就威嚴起來,“吃乃是造殺孽,任何理由都無法掩蓋這個事實。”
海面上那團雲霧在風中盤捲起來,層層濃縮,最終成為一團黝黑粘稠的陰影,生出幾根纖細伶仃的肢體,踩在海水裡,竟是一腳深一腳淺地,朝著他倆這個方向走了過來。陰影當中,無數的眼睛爭相蠕動,一個接著一個地睜開。
“更何況,她每吞噬一隻妖獸,也便是將其罪孽統統繼承下來,再揹負著活下去。”
陰影已經上了岸,尾部還沉重地拖在海水中,朝他倆氣勢洶洶而來。翠煙半伏在地,將頭埋在沙土間一動不動。常青卻神情自若,一面說教著,一面轉動手腕,在畫卷上空白的地方挑了三筆,一團活生生的火焰立時就自畫卷中脫出。他抓過火團,朝面前那團粘稠的東西一舉,光芒之下,它竟如同陽光下的雪團一般,嘶嘶作響地開始蒸發。
他舉著那光焰,如同舉著一把鋒利的匕首,割開濃重的黑暗,一步步朝陰影的中心而去。待他終於止步,面前的雙髻少女面色疲憊,眼下有深重的黑色。
“……我回來了,嗝!”
黑暗在他們周圍嘶嘶蒸發,他回以全世間最溫柔的笑,“想要的東西,可有拿到?”
“嗯。”她給他看手中小瓶,“鮫人之淚,曬而為鹽,價值連城,有異香,可肉白骨,起死生。高子玉空懷寶山,卻始終沒有醒悟。”
“這下可吃到飽?”
“啊,”她懶洋洋回答,“算是一償夙願,下次再找什麼新的妖獸來吃呢?春韭,啊不,翠煙,去看看《白澤精怪圖》上接下來還畫了些啥?”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