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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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艄公一身黑衣立在船頭,手中長櫓緩緩入水,又再抽出來,帶起一圈圈的漣漪,小船也隨之輕輕晃動著。也不知過了多久,慕雲生被晃得有些犯起困來,卻忽然聽到耳邊喧譁,岸上燈火閃耀,隱約可見褚紅色制服:是巡夜的淨衣衛!
他倒吸一口氣,只覺得心都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那艄公不慌不忙,只從袖子裡取出一隻普通的筆來,探入河水之中,蘸了水流,朝空中虛畫了一筆。
說來奇怪,半空中,竟叫他畫出了一面水牆,便如一匹波光閃耀的絲綢,那艄公伸手將其一抓,又回身朝慕雲生身上一扯。整條烏篷船,連同艄公自己,都被蓋在了這水流組成的綢緞之下。
“誰在那裡?”
隔著水流,慕雲生聽見岸上的淨衣衛質問,又見燈籠不停晃動,想是被舉著朝河中央照了又照。他大氣也不敢出,終於等到兵士們撤走,烏篷船重又搖晃起來,才鬆了一口氣。
這下他再也不敢亂動,那流水覆蓋在船上,仍舊是波光粼粼,一路罩在他跟妞妞頭頂。又過了大半個時辰,艄公伸手將水流一收,隨手扔入江中,慕雲生站起身來:眼前一片茫茫大江,天幕沉沉,晶瑩的星座閃耀,如此貼近,彷彿伸手可及。
已是到了錢塘江口。再往東,便是東海。桃花島,素心,都在東海之上等著他。他又轉頭回望,江岸之上,點綴著幾處燈火。隱約勾勒出無夏城的形狀。
那年輕的艄公不知何時站在了慕雲生的身邊,跟他並肩望著那燈火闌珊之處:“淨衣衛都出動了,怕是在準備焚街吧。”他抱著胳膊,語氣輕鬆,“就跟三年前在臨安時那般。無論死活,人畜不留。”
“怎能如此?”慕雲生攥緊了拳頭,“這病並非不可治!易子安,他說他手中有可以奏效的藥方!”
“這幾日來患病者有增無減,濟安坊已經束手無策,先生不知?”
“果然與三年前有異麼……”他喃喃,忽然想起了什麼,“妞妞!妞妞便活了下來,這是鐵證!若濟安坊肯用我的新方——”
“先生為何如此著急?你不是已經順利逃出無夏了嗎?”對方打斷了他,朝他轉過來的一雙眼深沉猶如夜色,“無夏城將來怎樣,與先生再無關係——先生還是出海去吧。”
慕雲生腳下一個踉蹌,只覺得胸口熱血直直地往上湧,便有如當日飲下了那桃花酒一般。
“回去!”他忽然喊。
妞妞原本在他腳邊縮成一團熟睡,此刻受了驚動,揉了揉眼。慕雲生趕緊過去輕拍著她的後背,放低了音量:“我也不瞞你,這孩子,便是我自疫病中救出來,面上雖有瘢痕,但確已痊癒。這藥方是有效的,我需得再回去一趟!”
“我們剛才是如何逃出,先生也看見了。只怕這一回去,便再難脫身。”
慕雲生啞然。他望著岸上城郭之中的燈火,彷彿看見那火焰蔓延,將整座城池都包繞其中,慘痛哭號,不絕於耳。而自己,猶如一隻不自量力的飛蛾,妄想著靠一己之力,撲過去,便能熄滅那烈火。
“即使如此,你也還是要回頭?”
“……是。”
那人望了他片刻,接著朝他一作揖:“先生高義,常青代無夏城百姓謝過。”
慕雲生恍然,想起老頭子曾說,天香樓的常青公子有一支生花妙筆,可繪萬物成真,當即歡喜道:“原來是天香樓的常公子!在下不知何德何能,能得公子相助!”
他想了想,索性厚著臉皮繼續道:“既是如此,便請公子再助我一回:我有隻小獸,眼下無人照看,便暫且託付給你,待疫病平息之後,我再去天香樓接它——哎喲!”
他原是伸手從懷裡託了芊芊,遞了過去的,誰知芊芊前所未有地發起怒來,這次是真的咬破了他的手掌,兩條前腿死死地抱著他的手指,雙目發紅。
慕雲生嘆了口氣,將手又縮了回來。
“罷了,罷了,你便隨我一起去吧。”他朝小狐狸腦門上一彈,“不過,這次可沒酒喝了啊!”
五
用藥之道,講究的是君、臣、佐、使。每一味藥,都各自有其所任的角色,所起的作用,除此之外,還得順天時,應地利,講人和。是以這世上,並無萬用萬靈的藥方。
慕雲生根據妞妞新發病情的特點,在三年前醫治臨安時疫時的藥方的基礎上做了改動,換了熬製方法,寫成了新的方子。一回到無夏城,他再也不敢耽擱,直接去找了李執。
跟在身邊的妞妞面上雖然殘有瘢痕,卻是行動與常人無異,確已康復,是這藥方再有力不過的鐵證。易子安雖說對他有諸多成見,卻也知道輕重緩急。
連續幾日裡,他們熬製湯藥,分贈患者,又指揮著淨衣衛清掃街道,掩埋屍體。眼見著存活下來的病患漸漸地褪了高熱,進入了那日妞妞一般的僵死狀態。
這一日慕雲生正在檢視陷入昏迷的患者,只覺得旁邊有人拽住了胳膊。他一回頭,腰就被人給死死抱住了,眼前晃動著覆蓋了銀髮的頭頂——是個駝了背的老婦,平日裡在興善街的街口賣粥的。
原來她的獨生兒子,也陷入了昏迷。老人家無論如何都不相信,只道是兒子斷了氣,哭得肝腸寸斷。又聽說慕雲生有金針,可起死回生,便趕過來求他。
“神醫慈悲,求你救救我兒!”老婦人見他猶豫,竟放開了他,徑自在地上磕起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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