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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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曉得是什麼時候欠下的風流債。哎哎,這就是長太帥的煩惱啊——”
聲音有兩個,幾乎一模一樣,頗有默契地一唱一和。教宋紫檀抓著的那人不由得眼角抽搐:“櫻桃,翠煙,一路行來多有辛苦,掌櫃的由我來照顧,你倆還是回畫裡歇會兒吧!”
有一支筆從他袖子中神不知鬼不覺地滑出來,落入掌中,他輕巧地在半空中虛畫了半個圓。
牛車裡的女聲頓時消失。只剩下詭異的寂靜。
宋紫檀被這一手略微震了一下,緊接著又想起,這不正好證明,那姑獲鳥就是他用這筆畫出來的麼?
“還不快收了那搗亂的怪鳥?”她接著扯手中的頭髮,卻發現扯不下來,“這真是真的?”
他歪著頭朝她苦笑:“這位姑娘,在下是無夏城天香樓的帳房常青,咱們之前……有見過嗎?”
“……跟我長得一模一樣的和尚?”常青聽了一陣她的解釋,扶著下巴皺起了眉,“又是那傢伙……”
“你們認得?”宋紫檀追問。
相處的時間長了,她也能發覺,眼前之人跟她之前遇到的雲遊僧,雖然在相貌上幾乎無從分辨,但在身體的姿態,神色,尤其是看人的方式上並不相同。
一個略帶陰鬱,一個卻溫柔和煦,就好像是冬天的雨雲跟晴空中懶洋洋的白雲般差異明顯。
“豈止是認得,相~當~的熟。”常青拖長了聲音,“那傢伙是仁獸白澤,可自由變換形體。在下不知何故得了他的青睞,滿世界地替他揹著黑鍋,上一次苦主找上門來時,差點連這隻眼睛都保不住。”他撫摸著左眼,略微打了個寒顫,“對了,剛才聽姑娘說,你是吠日村宋遠山宋村長的女兒?”
宋紫檀點了點頭。常青嚴肅地看著她:“既是如此,宋家姑娘,恐怕這一次,他是為你而來。”
為我?她滿心疑惑。常青還要再說下去,卻忽然側身將她擋在身後,朝一側的山林問道:“誰在那裡?”
宋紫檀還要說話,常青卻制止了她,只望著陰影之中,面色嚴肅。他將一根手指放在唇上,示意她噤聲,接著回身上了牛車,再次出現時,手中舉著只圓滾滾的燈籠,上面寫著個“朱”字。
燈籠也浸了水,眼下是熄的。
常青放下燈籠,隨手從地上揪了根草。宋紫檀這才看清,他另一隻手裡竟然抱著個看起來頂多有三歲的小姑娘,卻穿著成人式樣的齊胸桃襦,雙眉之間也學了大人的樣子,點了朵桃花。
這傢伙看起來年輕,女兒卻已經這麼大了嗎?
宋紫檀想著,又見他將那小姑娘舉了起來,正朝著燈籠,接著用草葉撓了撓她的鼻子。小姑娘本來昏昏欲睡,一雙金眼半睜不睜的,叫他一撓,立刻打了個噴嚏。幾點火星隨之噴了出來,落入燈籠之中,頃刻間光芒大漲,將他們周圍方圓數十丈的陰影都照得無所遁形。
“此乃饕餮金焰,可破陰霾,除邪瘴。閣下還是主動現身的好!”
有一人迎著光亮應聲而出,朝他恭敬地行禮:“常青公子,好久不見了。”
“阿爹?!”宋紫檀一驚。
常青松了口氣:“遠山君,多年不見,別來無恙?”
宋紫檀還未回過神,就見阿爹以她從未見過的嚴肅莊重道:“都是託公子的福。當年幸得公子庇護,將我們一路護送到蒼梧山,找到此處藏身之所。七年來都算是平靜,只是沒想到連這裡也教白澤發現了。”
“我家掌櫃的也知道事情緊急,一接到傳訊,立刻著我駕車趕來,可是要請她再次製作百家飯?”
“是。”宋遠山回答,他也望見了常青懷裡還在打呵欠的小姑娘,“不過,朱掌櫃這是?”
“揹著我偷喝了些酒,耍了陣酒瘋,跑出去在荒郊野地睡了一夜,又感染了風寒。就成了如今這個樣子。”常青搖頭嘆氣,“什麼時候才能讓人省點兒心?”
三
宋紫檀聽山下來的遊商們提起過無夏城中的天香樓。據說,它就建在蓮燈和尚所化成的蓮心塔對面,乃是家遠近馳名的食府。掌櫃的名喚朱成碧,做得一手好菜,卻懶得出奇。
在她的想象中,這位掌櫃的怎麼也得是位徐娘半老風韻猶存的少婦,卻怎麼也沒想到,其真身居然是個還在吃手的幼女,頭頂上還盤著兩隻袖珍的小角,被常青抱在懷裡,睜著雙金眼好奇地朝四周望著。
……這樣也能做飯?不會掉到鍋裡去嗎?
說起他倆帶來的這口鍋來,卻也頗為少見——其外形是口三足的青銅鼎,倒入山泉之後,其下無需架柴生火,便可自動地沸騰起來。
聽說要做百家飯,整個吠日村都驚動了,全村人都圍在了那青銅鼎的旁邊,秩序井然地排著隊。無論男女老幼,個個都在手中握了把珍貴的白米。常青手中舉著只袋子,另一手託著朱成碧,讓她將各人手中的米一家一家地嗅過去。
若是那幼女兩眼發光,說一個“餓”字,他便點點頭,開啟袋口,叫這位村民把米放進去。這人多半歡喜得難以自禁。可要是朱成碧皺起眉頭,打了個帶火星的噴嚏,這把米就會被拒收,拿著米的人肩膀瞬間就垮了,哭喪著臉離開。
可宋紫檀發現,過不了多久,被拒絕的這位又會出現在隊伍的最後,手裡捧著新的米。
吠日村裡百十來號的村民,無一例外都是獵戶,不事耕種,所以這些白米,是跟山下上來的遊商用獵物換的。平日裡家家都捨不得吃,只有過年過節,會拿出來做一做祭祀神靈的米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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