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27頁
“定魂碗不能強行取出,否則必定會碎裂,只能等著這丫頭心甘情願地獻出來——我且不論你用什麼法子,天亮之前,用定魂碗來換這隻饕餮。”
雲遊僧的聲音漸漸遠去,姑獲鳥伸展翅膀,連同朱成碧一起,融入了黑暗當中。
常青將宋紫檀一鬆。他持筆的那隻手微微下垂,蜿蜒的血跡沿著手腕一路滴落下來。宋紫檀想碰,卻叫他微微偏轉身體,不著痕跡地躲開了。
“到了如今這個地步,定魂碗為何還不出?”
宋紫檀聽他的語氣,似乎對她有埋怨之意,但她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我……”
“定魂碗不能出!”
他們周圍一片狼藉,猶如被無數利刃刮過,只有那隻煮著百家飯的鼎尚且完好。一隻水牛般大小的黑犬踩著滿地的碎片走了過來,拳頭大小的黑眼望著她。
“小主人,你得答應我,不能出定魂碗。你曾被姑獲傷及魂魄,那碗在你胸口,是穩定魂魄所用,若是取出,你不出一時三刻,必死無疑。”
黑犬朝她靠得更近了些,輕嗅著她的臉。
勐獸如此溫柔,像是在小心翼翼地嗅著朵薔薇。
“紫檀,女兒……”她阿爹的聲音在嘆息,“你是宋家最後的血脈。離開這裡,忘記我們,重新尋找你自己的生活。這樣,至少吠日一村,不曾白死。”
宋紫檀的手臂上滾過了寒顫,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發生了什麼?
黑犬閉上了眼睛。
無數晶瑩的亮點從他黑色的皮毛底下飛了出來。
“阿爹——”
窗外,倒著更多的黑犬。幾乎是每走一步,都有黑犬,倒在通往這裡的路上。為了阻擋由白澤所召喚而來的姑獲鳥群,不讓它們接近宋紫檀,吠日村付出了慘重的代價。昏黃的螢火從他們體內散發出來,匯聚在一起,就像是無數墜落的星辰。
宋紫檀衝出來的時候,只來得及望見它們消散的一刻。
七年前,無夏城中的古董商宋家,得了一隻據說是從唐朝國師段清棠墓中流出來的玉碗。這碗雖說算是文物,卻也沒有到價值連城的地步,宋紫檀的父親一開始並沒有予以重視,直到天香樓的朱成碧破天荒地登門拜訪,請他藉此碗一用,她好製作百家飯。
宋父這才知道,玉碗是用定魂玉製成的,有安定魂魄之效。可誰也沒有料到的是,白澤竟然也想要這隻碗。
紫檀的父母都因此喪生,年幼的她也同樣受到了襲擊。被姑獲鳥貫穿身體的那一刻,她是真的應該死去的。如果不是趕來的宋遠山,用定魂碗固定了她的魂魄的話。
“你身體一直孱弱,便是因為魂魄不穩。”
常青潦草地解釋著。他一直低著頭,嘗試著重新操縱那隻筆,可他手腕顫抖不止,必須要用另一隻手扶住,才能勉強固定。
“大家全都……”宋紫檀抱著她爹的脖子,呆呆地坐在原地,“全都是因為我……”
你又有什麼,可以獻出來的嗎?常青曾這樣問過。
她的家人為她付出了那麼多,可她從來都不曾知曉,只覺得煩惱,卻從來沒有想過,自己能為他們做些什麼。
她心中猶如火燒,身體卻冰涼,一時間,只覺得胸口一波一波的鼓動,重又放起光芒來。
常青勐地回頭,可那光芒最終還是消退下去:“罷了。你還是走吧。”
“總有辦法的,常青公子,你有生花妙筆,神通廣大,你一定會有辦法救回朱掌櫃的,還有我爹,還有小球——”
她一提朱成碧,常青的臉色越發難看了。他腕上的血已經流向了筆尖,竟然開始被那隻筆吞吃進去。
整個筆尖都開始變得血紅。
“沒錯,我得將她找回來。誰叫我欠她的銀子太多?不過,吠日村的人就未必了,你還是聽你爹的,趕緊離開吧。不過是一群纏人的狗罷了,也值得你拿命去賭?”
宋紫檀全身的血都洶湧起來:“你說什麼?”
“那定魂碗,一旦進入血肉,就必須要擁有者心甘情願,方能自動浮現。他們為你獻出了一百把白米,獻出了祝福,成了這百家飯,如今,甚至為你獻出了魂魄。”
常青冷笑:“可定魂碗至今毫無動靜——可見你當他們,不過是一群狗罷了,說不定此刻你心中,正在暗自慶幸,終於解脫枷鎖,重獲自由呢!”
“你胡說!”宋紫檀握緊了拳頭,“誰允許你說他們是狗!他們才不是狗!”
她想起村裡的孩子,被大人推搡著上來,朝她懷裡塞來的雞蛋和花朵,想著老得沒有一顆牙的老奶奶,只要一看見她,就會露出空蕩蕩的牙床笑起來。還有阿爹,小時候她學寫“犬”字,總是忘記最後那一點,是阿爹親自握著她的手,一筆一畫地教她。然後是小球,總喜歡吊在她腿上,害她一步都走不動的小球……
人總是要到無一所有之時,才知道自己本來曾經擁有過一切。
“那是我爹,是我弟弟,是我的老師、阿伯、姨娘,是我奶奶——你怎麼敢這麼說他們!”
她胸口一陣劇痛,卻讓憤怒給生生蓋過。那痛楚在她血肉之中逐漸澆築,成型,散發出強烈的光芒。
自那光芒深處,有一物緩慢成型,逐漸浮現出來。常青目不轉睛地看著,伸手接住——是一隻通體潔白,光華流動的玉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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