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3頁
他不肯死心,在冒著青煙的廢墟和折斷的焦黑木樑之間尋找,終於發現了一樣奇異之物:一隻足有半間屋子大小的蜂巢,雖也被燒燬,卻還保持了大部分的形狀。焦炭一般的蜂屍散落一地,巢穴內盡是些未能及時爬出的幼蜂和蟲卵。無一倖存。
就在那一刻,他忽然聽到了細微的振翅聲,回身喝道:“誰?”青煙散開。廢墟中呆坐著面無表情的藍眼少年,一副北狄人裝扮,正朝他僵硬地一點一點轉動著脖頸。魯鷹逼近,將箭尖頂到他的額頭。那雙眼睛裡卻還是什麼都沒有。既無戰意,也無仇恨。
“你是誰?你的名字是什麼?”
沒有回答,沒有任何反應。漆黑的毒針悄然無息地自他手中出現,差點便激得魯鷹鬆開了手中的弓弦,但他只是呆呆地拿著那針。魯教頭身經百戰,那一刻卻不禁毛骨悚然。他忍不住想,這一箭真射下去,也未嘗不是仁慈之舉。他的身後卻響起了唿喚:“零!”
魯鷹罕見地吃了一驚,一則這聲音他竟然認得,二則對面這張猶如面具般的臉,瞬間便活了過來,因著那聲唿喚,出現了猶豫和恐懼,終於有些人的樣子。
緊接著便有唿唿的風聲自後方襲來,他立刻轉身,瞬間射出手中的箭,卻貫穿了一隻葫蘆。
“葫蘆?”
“沒錯,等我回過頭來。扔葫蘆的那小子已經扯了藍眼的傢伙跑了。”
“這可不像你。”常青評論,“以你的功力,回過頭來再射他倆也綽綽有餘。若是不忍心,射腿便是了。”
“事情果真如此簡單便好了。”魯鷹在茶几上輕釦手指,“我不是說後面這人我認得嗎?那是徐學士的小兒子,小名崎兒,大名為若虛。”
“教頭是說,徐疏影的兒子救了那個北狄少年?”
“救了那隻刺死他父親的蜂。”
“也未必是那隻蜂的錯。”常青聲音柔和,卻有令人無法拒絕的意味:“馴化他,驅使他,利用他,最後棄若敝屣的,難道不是人類?”
魯鷹哈哈大笑起來,“徐學士如果還活著,你一定會是他的至交好友。常公子是否讀過坊間流傳的一本話本,叫做《神州妖事錄》?”
“疏星樓主所著?”
“沒錯,那便是徐疏影的筆名。書裡收集了近百年來神州大陸上妖獸與人類相交之事,徐學士在書中批註:獸既能作人言,化人形,則與人無異,皆為萬物靈長。而人有情,獸豈能無情乎?”他搖了搖頭道,“要我說,這簡直是一派胡言!妖獸之類,從來都是害人的玩意兒。對付他們,只需要一支足夠快的箭就夠了——就像這樣!”
霎時間,風聲唿嘯。幾乎是在唿吸之間,魯鷹便已經五箭齊發,直直朝著常青的胸口射去。這一下事起突然,常青避無可避,只得朝屏風退去。他的指尖剛觸到屏風,其上的山桃立刻開始兇勐生長,片片綠葉穿透紙面而出,枝葉交錯,將他嚴嚴實實地護在其中,魯鷹射出的箭矢撞在其上,紛紛掉落了。
“‘妙筆生花’!”魯鷹感嘆,“公子又有精進。”
“比魯教頭的追日弓還是差些——”不對!常青嘴上謙虛著,卻勐然領悟過來。只有四支箭落地,且自追日弓射出的箭,不該如此輕鬆便被擋下。掉落在地上的四支,是為了掩護最後射出的那一支,它現在已經無聲無息地貫穿了紙面,深深地扎入屏風之後。
插入之處,墨色的液體氤氳而出,染上了紙面。
魯鷹朝那個方向走過去,步履緩慢,“兩天前,我手底下的羿師來報,有看似那北狄人少年的人進入了天香樓。就在同一天,朱掌櫃忽然開業,推出了一款嶄新的吃食,所用的調料前所未見。不會這麼巧吧。”
話未說完,他已經來到屏風前面,伸手要拔那支箭。常青搶先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腕,“這幾日姑娘新出的小吃正是免費品嚐的時候,進出我天香樓的人,沒有一萬也有幾千,你要查,便自己去一一排查。”
魯鷹回頭看他,略帶驚訝,輕聲說:“那妖獸身負劇毒,且已殺了一人。常公子確定要挺身相護?”
兩人只是眼神交錯,再無更多言語,最後終究是魯鷹後退一步,“也罷。常公子要護便得護到底。我會讓羿師們日夜在外等候,他一旦冒出頭就殺無赦!”
魯鷹掉頭走後,常青緩緩坐下,看著那支還在兀自顫動的箭,長長地嘆了口氣,“出來吧,你們兩個!”
屏風後立刻撲出來一個戴翠紗帽的小書生,揪著常青的袖子,大眼睛裡幾乎立時要流下淚來。“阿零受傷了!常公子,怎麼辦啊!都是我的錯,我知道不該隨意走動,可面不夠了我……”
藍眼的高個子少年跟著也從屏風後面轉了出來,捂著手臂,依舊面無表情,半側臉上都沾著麵粉。
常青從一個看到另一個,“你倆究竟是誰,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吧?”
三
他究竟是誰呢?
這個問題實在是叫人難以回答,就在不久之前,這世上還根本沒有他。有的只是它,或者說,它們。
最初,它們是莽莽深山中野生的玄蜂,白日裡唿嘯而出捕獵。這種蜂慣於將獵物團團圍住,待其中毒而死,將血肉盡都吸了,入夜方歸。它們雖有成千上萬,行動卻有如一人,一心一意地修繕母巢,儲存糧食,孵化幼蜂。每一年新春來臨,都有新的一批幼蜂成型,唯有最強健或最精明者,方可加入族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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