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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蛇明顯地顫抖了一下,緊接著便生出了蛇牙,咬住右掌上的手絹一撕,然後翻轉了手腕,指甲的尖端便朝自己前額正中的硃砂痣插了進去,生生撕開了血肉。

鮮血淋漓,將白蛇的臉襯得猙獰無比。

少年懷中的楊枝掉落在身側,最後一片綠葉無聲無息地撞在了地面上,瞬間成灰。

許如卿第一次見到大白的時候,其實被他嚇得不輕。

那天他一大早便起了床,梳洗一新,頂著早晨的寒氣站在了父親的院子裡。

父親是許家這一輩的家主,子女眾多,許如卿的生母只是個婢子,又已經去世,他在許家雖不曾缺衣少食,卻根本就是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他甚至疑心那個一年也召見不了自己一回的爹,還記不記得自己的名字。

但這會兒,他卻被單獨召喚到了書房,說是要“父子親近親近”。這在許如卿的記憶中,前所未有。

書房的藍色棉布門簾紋絲不動。父親想是還沒有醒?他低眉順眼地站了一陣,終究還是凍得瑟瑟發抖起來。

“你說,咱家那個七少爺,是真傻,還是假傻?”

拐角處傳來幾個婢子的議論:“前些日子,二少爺帶著其他幾個少爺,不是燒了他上學堂的課本麼?你不曉得,那個傻子只知道愣愣地,哭也不曉得哭一聲!”

許如卿默默地握緊了拳頭。

“燒便燒了吧,反正他也不會背。上回那個什麼詩,不是花了一個月也不曾記下來?我看他是真傻,要不然,為啥還要跟二少爺他們道謝,說什麼多謝哥哥教誨?”

多謝幾位哥哥教誨,如卿銘記在心。他是真的這樣想的,也是真的這樣說的。更重要的是,如果哭了,只會讓那些欺辱他的人更開心罷了,有什麼用?他愣愣的,不動,不逃,半天才說一句話。時間長了,圍著他的人自然就散了。就像這些婢子的議論聲,不也漸漸遠去了嗎。

許如卿從口袋裡,摸索出一條陳舊發黃的手絹,它被人疊成了長耳朵兔子的形狀,還點了兩點紅眼睛。他將兔子放在掌心,用另一隻手掌蓋著,手指一撥,兔子立刻活了起來,耳朵一動一動。

“進來吧。”陌生而威嚴的父親掀開了門簾,喚他。

許如卿嚇得一抖,來不及收好那手絹兔子,只好捏在手裡,跟著他進了書房。

父親似乎真是打算與他“親近親近”,領他進了書房,溫和地問:“如卿,眼下開了春,你該有十六了吧?”

許如卿低著頭答道:“父親大人記錯了,我是臘月生的。十六歲的是芳卿哥哥。”

情形一時有些尷尬。父親似乎還想說點什麼,但終是作罷,背了雙手轉身,只吩咐他跟上。許如卿垂著頭,盯著他的腳後跟,兩人一前一後出了書房的偏門,上了那條兩側的柱子都盤繞著蛇的長廊。

許如卿素來最怕這些冷冰冰的東西,當即嚇得加快了腳步,一下子撞上他爹的後背。父親冷不丁地被他一撞,停下來將他一瞪。許如卿立即整個人都縮小了一圈。

“唉,這一輩怎麼就挑中了個傻子?”父親注視他一陣,嘆了口氣。

這時他們已經站在了一片池塘旁邊,春寒料峭,許如卿腦子裡還在想著那些蛇,禁不住打了個哆嗦。父親發現他雙手顫抖,眼神渙散,將他的手拉過來一看:“這髒兮兮的是什麼?”

許如卿急起來,他一急就不知道該說什麼,滿頭大汗也不成言語。父親看了這窩囊樣子,更是心頭火起,隨手一揚,就要將那手絹扔進池塘——但卻沒有成功。

白衣的青年出現在父親的身後,輕巧地奪過了那隻髒兮兮的兔子。他眉眼狹長,是極好看的丹鳳眼,額前的硃砂痣,紅得如同血一般。

“這是什麼?”青年將兔子託在掌心,伸手戳了戳兔子的頭,帶著笑問。

許如卿看了看父親臉色,覺得應該是在問自己。

“手、手絹兔,是我娘……”他聲音越來越小,後面叫自個兒吞回去了。

父親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這便是我那個不成器的老七。還請重新考慮,代言人的人選能否替換——”

“不。”青年抬起了一隻手,止住了許業臻的話,“本大爺喜歡這傻小子。”他俯下身來,笑嘻嘻地打量著許如卿,一根冰涼的手指輕觸著他的臉……不,不對!這白衣青年兩手都捧著那隻手絹兔子,哪裡來的手觸自己的臉?!

許如卿僵硬地轉過脖子,從下方翹起來懸在自己臉側的,是一根冰涼的蛇尾巴尖兒,還俏皮地衝他擺了擺。

“啊啊啊啊啊啊——蛇啊——”

“許家祠堂中供奉著家神”這樣的傳聞,在無夏城中其實不算新鮮。

許家祖上原來是鎮江府的醫官,遷到無夏之後,就做起了藥材生意,後來因為生意越來越紅火,也開始經營些諸如織造、木材、造船的營生。說來也奇怪,許家無論做哪門生意,都順風順水,偶有幾次天災人禍,都平安度過,就彷彿是有神靈庇佑一般。

許如卿或多或少有耳聞,甚至也有學堂中的同學出於好奇,過來跟他探聽虛實。但家神這類的家族秘辛,從來就不是他能接觸到的。沒想到竟是真的,而且,還是條蛇。

許如卿怕蛇。但他也怕別的東西,例如父親的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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