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42頁
一隻頂著鮮紅翎羽的海鷗不緊不慢地飛過,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四
秦月珠心有餘悸。
棧橋上的人們都只道是常青出手阻止了這場災難,圍攏過來不住口地稱讚,誇他“妙筆生花,名不虛傳”之類。常青一面應付著,一面自人群包圍中看了秦月珠一眼。這一眼頗為嚴肅,頓時叫她整個人都縮小了一圈,羞慚無比。
若是這一次,跟在她身邊的人不是常青呢?若是珠貝里的那位公子沒有能夠及時現身提醒呢?
傷及無辜,毀壞商船——這樣下去,她會成為阿孃所說的怪物嗎?
秦月珠不由得攥緊了拳頭。無論如何,這次去蜃樓閣,一定要問清楚阿爹的下落,她要親口問他,從他那裡繼承來的,究竟是怎樣的力量?
她懷抱著如此心事,跟著朱常二人上了船,尋得了一間艙室安頓了下來,又去尋了器皿,給那珠貝換了新鮮的海水養著。過了一陣,便覺船身震動,窗外的景物緩緩朝後退去。
她對著窗外瞧了一陣,一沉不變的景色終是將瞧得無聊了,便起了身去尋翠煙她們。一連經過好幾間艙室,才遙遙地聽見人聲。走近幾步,就聽見一個尖細老邁的嗓音在說:“照朱掌櫃的所說,這蜃樓閣的雪公子手上的明珠,果真是滋補的佳品?”
她素來是個好奇寶寶,膽子又大,此刻聽見有人提蜃樓閣和雪公子,哪裡按耐得住。她循著聲音,來到了一扇雕花的木門前,門後是間寬敞的花廳,除了她靠著的這扇門,花廳的其餘三面均是用珍貴的整塊琉璃製成的觀景大窗,映著外面一天一海。
坐在廳中首位的青衣文士還在繼續說下去:“前些日子,老朽的腦子有些煳塗,虧得孩子們孝順,聽說這猴腦最為滋補,便獵了幾隻猩猩來用鐵鉗將脖子一夾,立刻便開顱,用玉杓直接挖了吃……”
秦月珠不由得一陣惡寒。這人滿頭黑髮,面容光滑,瞧起來不過三十來歲,可雙眼卻深深地陷了進去,行動緩慢,再加上說話的語氣,倒像是個七八十歲的老人。朱成碧說是受人相邀出海,便是此人嗎?
這文士做了個手勢,一名身著豔麗紗衣的舞姬立刻款步走了上來,給他獻了茶。
“以形補形,吃啥補啥。”他品了一口,顫抖著聲音接著說,“老祖宗說的,怎麼會有錯?不曉得那明珠與之相比,又如何?”
“珍珠向來可安神定驚、明目去翳、解毒生肌,肖珉然先生不是一隻眼中起了白翳麼?正巧我也技癢得很,一直想尋個機會,借那雪公子的明珠做一道珍珠明目羹,如今遇上肖先生,可不正是機緣巧合?”
朱成碧坐在他對面,正在慢條斯理地搖著手裡繪了牡丹的團扇,櫻桃和翠煙立在她身側。今日的朱成碧似乎與往日不同,聲線嬌媚猶如成年女子,眼角的紅妝濃得能滴下血來。
“不過……那雪公子乃是蜃樓閣首腦,平日裡輕易不現身。況且據說他極為看重那寶珠,向來都是含在嘴中,要拿到手只怕不易。”
肖珉然呵呵笑起來:“我身邊養的這些孩子,倒還有些用處。”
兩個蒙面人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肖珉然身邊。秦月珠下意識地退了半步,嵴背上滾過寒顫——她一直盯著廳內,竟然不知道他們是何時出現的。
“肖大,肖二。”肖珉然垂著眼吩咐,“替我取點妙妙唇上的胭脂來下酒。”
原本跪著的舞姬聽了這話,立刻站了起來。蒙面人的刀緊跟著倏忽而至,刀光閃爍,繞在她身前飛舞,便如閃爍著銀翅的一對兒蝴蝶。妙妙的面紗早已被切為碎片,可她穩如磐石,連睫毛都不曾顫動一下。
刀光再凝,肖大和肖二將刀平平地捧了,獻到肖珉然面前。那刃上,是薄薄一層胭脂,妙妙的唇上失了顏色,卻一滴血也不曾出。
“好技藝!”朱掌櫃鼓起掌來,“這位妙妙姑娘也是好膽色!”
“她麼?”肖珉然伸手將刃上的胭脂一抹,又在指尖細細地捻了,“據說這一族可以通經活絡、消腫止痛,我吃了她三百多隻同族,如今只剩下她一個,可是老朽心頭至寶。”
妙妙立刻展開了豔麗笑容,她面紗已去,露出高鼻深目,含情脈脈地只看著他。
那一刻,秦月珠對肖珉然的厭惡到達了頂峰,胃中翻江倒海,立時就要嘔出來。她連忙捂住嘴,可那兩名蒙面的護衛已經受了驚動。幾乎在眨眼之間,他們中的一個已經到了她的面前,隔著雕花的木門,直直地望著她的眼睛。
糟糕!她驚惶失措,就像是被人緊緊握住了心臟。耳畔的轟鳴聲卻一刻強過一刻:那是她體內那片海洋的浪濤聲。就像她在碼頭上釋放出狂風時一樣,它們洶湧起來,狂暴起來,強烈要求著釋放。
秦月珠朝後退了一步,迷迷煳煳地伸出了手:“大風——”
不!這裡是在船上!如果她喚來的狂風摧毀了整艘船,所有的人都會落水,會被腳下萬頃碧波活活吞噬!她僅存的理智還在掙扎,拼命想要讓這一切停下來,拜託誰來幫助她停下來!
一隻手落在了她伸出去的手背上,輕輕一握。
秦月珠一愣。另一側的手也叫人抓住了,還被塞了只碟子,上面是隻盛著杏仁酪的白瓷小碗。
“原來在這裡。”常青立在她面前,眯了兩眼笑著,“不是叫你拿點心給姑娘,怎麼偷起懶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