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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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經過了七八天,他們終於來到了海市附近。
海市雖然半年一次,時間固定,但地點卻經常變換。眾人只知道是在東海的某處海域,船隊到了附近,也只是逡巡等候。這一日一大清早,海上便起了雲霧,將天地全都籠罩在其中。
秦月珠聽經驗豐富的水手說,這就是海市即將出現的徵兆,因此屏息等待著。漸漸地,自那雲霧之中,傳來了一陣接一陣的喧囂:是車輪碌碌,馬匹嘶鳴,歡聲笑語。
“海市開啦!”
也不知道是哪條船上的水手大喊。隨著那喊聲,霧氣頃刻間盡皆散去,陽光轟然降臨,照亮近在咫尺的一整塊陸地:就在剛剛,那裡還是一片海面,此刻卻已經是樓房林立的繁華集市,酒旗錯落招展。
秦月珠愣在原地。眼前的海市,與她在夢中毀滅的陌生集市一模一樣。恍然間,她竟如那夢蝶的莊生一般,不曉得身在何處。還要舉步向前嗎?她躊躇起來。若是惡夢成真,該如何是好?
她腰間的水囊,像是感應到她的心意,竟然發起光來。一隻黑尾鳳蝶出現在她的手指上,扇動了兩下翅膀,朝著海市的方向,徑直飛過去了。
那是……阿貝給的鼓勵吧?
她一路追尋阿爹的下落到此,眼看蜃樓閣就在眼前,哪裡有中途折返的道理?
“等一下!”她朝著那蝴蝶喊,“我來了!”
六
一行人終於進入了海市。
朱成碧心心念念要逛街,肖珉然只想趕緊去蜃樓閣。雙方商談一陣,終於還是各退一步,說好半個時辰後在蜃樓閣入口處再聚。
秦月珠扮成了小廝,只得規規矩矩地跟著朱成碧。朱姑娘似乎對海市熟悉得很,熟門熟路地逛了一陣便找到了家賣燒餅的小店。店主是個藍眼睛的胡姬,做好了燒餅,用精細的小竹筐子盛了,遞來給她,她連忙道謝去接,手指卻從她的袖子中間穿了過去,猶如穿過霧氣一般。
她嚇了一跳,盛著燒餅的竹筐掉入懷中,卻是沉甸甸的真實。朱成碧過來取了一個,捧在手裡嗅著。
“雖已熟了,可其中的櫻桃餡兒,色澤猶存。這櫻桃畢羅的技藝,自唐時至今,已經失傳了。”
“可她分明會做,怎麼能說失傳?”秦月珠扭頭看著藍眼胡姬,她還在笑著跟他們招手。
朱成碧微笑不語,反倒是一旁的常青開了口:“你這一路過來,可聽見酒館裡有人唱歌?”
秦月珠慢慢回想著:“咱們路過的那個酒館?我聽見裡面有人像是喝醉了,一直在唱歌,唱得好像是,好像是……”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扶檻露華濃。’”朱成碧學著那調子哼起來,“那老傢伙,自打叫高力士給脫了回靴子,得意得很,就醉得越發厲害了。”
秦月珠幾乎跳了起來:“你是在說……不可能!”
“當然不可能,在想什麼呢?”朱成碧白了她一眼。
“那並不是真正的李白,你所看見的,是蜃樓中的幻象。是幾百年來,遊歷神州各地的蜃樓書吏所收集,並且呈現給雪公子的,關於李白的記憶疊加的結果。真正的李白早已死去,但屬於他的幻象卻還活著,依然天真爛漫,永遠爛醉如泥。”常青解釋道,“這便是,蜃樓閣和雪公子所保管的東西了。”
已經失傳的技藝,已經死去的詩人,早已枯萎的花朵。然而在這海市蜃樓的幻象當中,他們被儲存了下來,依然以為自己還活著,永遠活著。
難怪蜃樓閣能回答任何問題,雪公子所看守的,分明是一所浩如煙海的圖書館。
他們三人正在這邊說著話,周圍的景象卻一點一點地變了:眼前的店鋪漸漸地透明,原本微笑著的胡姬姑娘,臉上還保持著原來的表情,可整個人從衣袖開始,也一點點地散成了霧氣。
秦月珠大驚失色。可朱成碧像是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切似的,繼續在往嘴裡塞著櫻桃畢羅:“這百十年來,蜃樓閣保管的東西越來越多,雪公子獨力支撐,早就不堪重負了。”她半眯著金眼,分明別有用意地道,“若是有個人,也能有這能力,可自虛空中喚物,能幫上他一把……”
她話還未說完,秦月珠已經衝了過去,一把抓住了那藍眼胡姬的袖子。她原本是要整個消逝的,卻在秦月珠手中一點點地恢復了血肉和色彩,重新又眨了眨眼睛:“哎呀,也不知怎麼回事,剛才竟然犯起困來?這位客人,可是還要再嚐嚐我家的畢羅?”
朱成碧踱過去時,秦月珠已經鬆開了手,盯著自己的手掌發呆。她剛才一時衝動,完全沒有料到真能幫上忙,連原本在波動的店鋪和街道,都一起恢復了正常。在他們身周的,又是當初那個繁華的集市了。
“你既有這種能力,有沒有想過進入蜃樓閣做一名書吏?”朱成碧問她。
秦月珠恍然大悟,難怪阿爹會有蜃樓閣的玉牌!他必定是在這蜃樓中,找到了運用自己能力之處,也做了一名書吏!若是她也能
“不過你可要想好了。入蜃樓閣者必須永遠留在海市,除非奉雪公子之命,否則終生不得再歸返陸地,你可割捨得下?”
終生不得歸返。
她第一時間想起來的人,竟然是阿孃。阿孃會思念她嗎?還是,只會惋惜損失的那些銀子呢?
秦月珠原想,既然連這海市都是蜃樓閣的幻象,這蜃樓本身,不曉得又該是多麼的輝煌。真到了眼前,才發現,掛著“蜃樓”兩個字的牌匾的,不過是一處窄小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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