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5頁
他站著,審視著眼前這張臉,忽然俯下身去,伸手將那上面的泥都擦了。嗯,這樣看起來跟他記憶中的臉比較像了。還有那個與之相應的名字。
“徐若虛。”
“正是在下。哎,你如何知道?”他眨著眼睛。
他盯著那隻猞猁,“妖獸。”
“那又如何?”徐若虛一梗脖子,“上天有好生之德,總不能要我眼睜睜看它被扯斷尾巴。哎喲!”
徐若虛原是打算要摸小猞猁的頭,卻叫了一聲,鬆開了手。猞猁跳開,威脅性地朝他露了露牙,躥上了房頂。他沉默,看著徐若虛手背上的三道血印。奇特的、如同燜燒的爐火一般綿長的感情又出現了,在他耳邊反覆地念著:這是重要的東西,需要保護。
他目不轉睛地望著那流出來的鮮血。不知道嚐起來是什麼味道?所以他單膝跪下,抬起他的手背,舔了舔他的血,“……不好吃。”
“當然不好吃了!”徐若虛看起來整個都炸毛了,“你誰啊?”
“……零。”說完這個字,他站起來走開了。
必須找到母巢。只有回到母巢,才能得以休養生息,替換掉這副身體,才能重新擁有無數的眼睛和翅膀,才能理解這種奇特的,令人不安的情緒。
但母巢卻被毀了。他越走越近,越發感知到被燒焦的味道,致命的嗆人濃煙,還有早已熄滅的、如今只剩餘火閃爍的兄弟們的生命。雖然他完成了任務,卻依舊沒有改變命運。
無一倖存。他努力消化這個詞的含義。再也沒有族群了,他將永遠困在這個單一的軀殼裡,一旦遭到損毀,就將徹底地死去。這樣的未來讓他眩暈。他還不習慣用單一的腦子來判斷這樣重大的問題,即使有箭頂上額頭,他也絲毫沒有反應。現在死去,或者困在這個軀殼裡一點點死去,有什麼區別?
但徐若虛忽然出現,將他從那羿師的箭下拖走,還帶著他一路穿過七扭八拐的街道。一旦察覺到身後並無追兵,零就停了下來。即使只有單一的一隻腦子,他也知道這是冒險的舉動,“為何?”
“你先救的我。聖人云:‘四海之內皆~兄~弟~’,我們從此便是兄弟了。”徐若虛搖頭晃腦地念,接著拍著胸脯豪爽地說。
兄弟?他習慣性地振翅,但眼前這人並無共鳴傳來。他又再疑惑地伸出感官觸碰,但他也毫無反應。不是兄弟,不是他所習慣了的同一個巢裡出來孵化,頭頂著頭,翅膀相交的兄弟。沒有什麼用的人類。他對自己說,而且也不好吃。
肚裡傳來咕嚕一響。這個時候他才真正地意識到自己的處境。他陷落在一個跟故鄉完全不同的城市中,這裡人群沸騰,充滿陌生的味道和聲音。尤其是眼下這個,從附近一棟掛著圓形燈籠,圓窗上雕著木刻山桃的小樓裡飄來的奇異香氣,簡直令他飢餓難耐。
徐若虛順著看過去,臉上露出了酒窩,拽住他的手“你餓了?我知道哪裡有好吃的,跟我來!”
短短一日,他殺了一人,巢穴被焚,失去了全部的兄弟。但他現在又擁有了一個。或許並不壞。
四
常青一手扶著下巴點頭:“那日天香樓本沒有營業,你們循著香味找到二樓,只能找到一鼎類似餛飩的小吃。那是朱姑娘這段時間來一直在搗鼓的試驗品,尚未完成,就進了你們兩個的肚子。”
徐若虛正在給零包紮。那箭傷了他的手臂,所幸並不深。“我倆當時太餓,實在是情非得已。”徐若虛臉上有點兒發紅,“不告而取,是為盜。掌櫃的要我們再做一模一樣的出來賠給她,於情於理都是應該的。”
常青靠著椅子靠背,略微有點兒出神:“在那之前,你倆都得受她壓榨,拼命幹活……”
“常公子?你面色不佳,沒事兒吧?”
“沒事。”他打了個冷顫,喃喃道,“只是想起了一些悲慘的回憶而已。三百兩銀子啊!”他站起身來,“不過你倆,現在包胡眼兒蜂是越來越熟練了。眼下阿零受了傷,你就得多加努力,樓下的食客還等著呢。”
徐若虛包紮的動作停了,“公子不趕我們出去?”
“趕你們出去做什麼?你沒聽見剛才那個冷冰冰的大叔說的,外面都是羿師?你跟你撿回來的這隻……兄弟……先安心呆在這裡吧。”
“多謝公子!”徐若虛面露喜色,悄悄撞了撞零的肩膀。那傢伙不情不願地開口,低聲道:“謝謝。”
常青注視了他一會兒,才再度開口,卻是對著徐若虛,“他所犯何事,自己未必清楚,你卻是知道的。為何還要護他?”
“我爹他……想將阿零從那老頭手裡救出來。”徐若虛低頭,但很快又再度抬起,“在下雖然不才,但畢竟也姓徐,這心願,總得替他完成才是!”
常青看他微紅的眼眶,嘆了一聲:“罷了!倒是你家兄弟的真實身份,得跟朱姑娘說一下才是。”
“從,從我們進來的第一日,朱掌櫃就知道的。”徐若虛比劃著,“她發現煮餛飩的鼎空了,當時就咆哮起來,那個可怕啊,整棟天香樓都在抖……阿零為了護我,手中生出根漆黑的針來,指著她的咽喉。結果她反倒吸了吸鼻子,舔了一下那根針。說來也奇怪,被舔過之後,那針竟然不是漆黑的了,她還說——”
“‘味道不錯’。”常青跟他同時脫口而出,然後捂住了眼睛,“我算是知道胡眼兒蜂的湯里加了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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