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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乾澀已久的眼眶裡居然流出了一滴眼淚。

“啊——這麼說,果真有這麼一個人。”野獸得意地笑起來,“告訴我,他是誰?”

更多的眼淚湧了出來,她鬆開了手,任由石塊從她手心滑落。猿猴般的野獸一口咬在她的手背上,鮮血沿著它的嘴角流淌下來,滴落在塵埃中。

奇妙的是,一點也不疼。

她再度離開了沉重的軀體,穿過重重枝葉,穿過寒露和月光,朝著更光明的所在升騰而去。枝葉輕拂過她的臉,她甚至隱約聽到了樂聲。就像多年前的中秋夜宴,她站在用新羅白羅木建造的四面亭中,那亭周垂著的雪白鮫綃在風中起伏,也是如此拂過她的臉。

她又一次望見了他。明明還是個半大的孩子,卻故作嚴肅地皺了眉,自懷中拿出包李幹來,細細地撕碎了喂她。那時她便想,這個小哥哥雖然外表嚴肅,心裡其實軟得很呢。

遠處傳來樂聲,蕭韶並舉,縹緲相應,誰家的女童在唱:“當日誰幻銀橋,阿瞞兒戲,一笑成痴絕。”

紹興十四年十二月,金兵破臨安府、越州,上攜少數宮嬪避禍至明州,乘舟入海達三月有餘。後金兵退走,方得以歸朝。嘉柔公主趙瓔奴隨上駕同往,中途失散,官家傷痛不已。

次年春,有女子詣闕,稱為嘉柔公主遇人所救。其音容樣貌,殊無二致,言及宮禁舊事,皆能應答。上惻然不疑,詔入宮,與之相對痛哭,恩寵甚重。

普安郡王趙瑗頂著午間明晃晃的太陽,立在勤政殿外,已有將近一個時辰了。

他來的時候心急,連朝服都未換,此時沉甸甸地罩在身上,捂得貼身處厚厚的一層汗。日頭灼熱,他被曬得口乾舌燥,卻又不能隨意走動。

其間有內侍出來過一次,言道官家還在午休,未曾醒來。可他分明聽見殿內有人傳喚,幾個小黃門進進出出,奉上洗漱用具和各類果品。父皇恐怕早就醒了,不過是不想見他罷了。

趙瑗自嘲地笑笑,他這個郡王,當得真是如芒在背。諸臣以為他們父子仍像往日般親和,但凡有什麼勸諫之詞都找他出面,久而久之,父皇也曉得從他這裡聽不到什麼好話,連見都懶得見他一面。

今日這點小小刁難,怕是在等著他知難而退。

偏偏他趙瑗是個倔強脾氣,哪怕今日要在這裡站斷腿,該說的話也一定得說。

有郡王府的侍人上前來,奉了杯水給他。他嚐了一口,只覺得甘洌非常,隨口問:“是哪裡來的山泉?”

“黃都知說,這是蒼梧山中的珍珠泉,平日裡都是特供官家殿中使用,今日見郡王辛苦,特地勻了些給咱們。”

那一口水便噎在了他的喉嚨中,咽也不是,吐也不行。

剛剛過去的這個春天干旱少雨,小滿過後,更是連一滴雨水也未曾見到。災情最重的越州和明州,已經池塘乾涸,河床裸露,唯有深山之中幾處泉眼,還在湧出少許活命之水。其中就有蒼梧山上的珍珠泉。

可珍珠泉乃皇家特供,朝廷派有兵士重重把守,尋常百姓自然不敢接近。他這次求見父皇,便是要說這件事。

那黃都知站在陰涼的宮簷下,將他的尷尬瞧了個一清二楚,嘿嘿地笑著。此人生就一副彌勒相,肥得連脖子都看不見,可趙瑗知道,他從官家還是九王時便隨侍在側,並不是能輕易小瞧之人。

他默默地將侍人手中的杯子推開了:“有勞黃都知。只是就在當下,不曉得有多少百姓飽受缺水之苦,趙瑗自覺於心有愧,這水還是不喝了罷。”

“郡王這就過於拘泥了。你不喝,便能省得下?”他朝庭中的一株結滿了胭脂色果實的李樹揮了揮手,“連這株嘉慶李,也是用珍珠泉澆的。嘉柔公主前些天來過,說是盼著吃上面的李子,官家怕天氣太旱了,特意叮囑我們要好生看顧——”

嘉柔公主。在戰亂中失散,又被奇蹟般地尋回的,他的“妹妹”。官家之前便寵她,這次失而復得,對她比之前還要更寵上幾分。

趙瑗緊緊地咬住了牙根,半天才鬆開。

“不知官家可曾醒來?”他心平氣和地問。

黃都知正待開口,身後的殿內便傳來了命令:“讓他滾進來!”

趙瑗低眉斂目,隨了內侍進入殿中,還沒走幾步,便有一疊奏摺橫空飛來,在他腳前灑了一地。

“這群老匹夫,遲早要砍了他們的頭!”

他蹲了下去,將奏摺一張張地撿了起來,又捧著,恭敬地遞給了官家。父皇正在氣頭上,沒好氣地奪了過去。

“你今日又要說什麼?”他上下打量著趙瑗,“莫非你也跟他們一樣,以為這場旱災是上天降下的災禍,要朕立罪己詔,取消壽宴?朕為了江山百姓,兢兢業業,日夜操勞,只不過是一點天災,到頭來竟統統成了朕的罪過了!”

“孩兒……孩兒今日來,是有一事相求。”趙瑗表面平靜,袖子裡的拳頭卻攥得死緊。

“何事?”

“越州所遭遇的,並非是一點天災而已!據說已是赤地千里!災民為了尋找水源,四處奔走,放任田野荒蕪,若再不下雨,今秋必定是顆粒無收——事態緊急,還請父皇取消壽宴,並允我前往賑災!”

父皇轉過眼來看他。之前被迫在海上漂泊的三個月帶給官家的影響仍在,他兩側面頰都凹陷了下去,整個人顯得陰沉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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