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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許!”勐然間,她皺起鼻子,面露兇相,竟在一瞬間逼近他身前。室內隨之風聲大作,隱隱有野獸的咆哮聲。待風聲止時,她維持著懸著一隻手的姿勢,似乎想要捂他的嘴。

趙瑗手中的劍已經拔出來一半,橫在胸前,刃上寒光閃爍。幸好這妖女很快退了下去。

“你竟然對我拔劍,小哥哥,你剛剛還說對不起我。”那嬌軟聲線,跟死去的趙瓔奴一模一樣。

趙瑗心中一痛,接著是翻湧的憤怒:“你是假的,趙瓔奴已經死了!你騙得了官家,卻騙不了我。”

“官家?”她忽然冷笑,“你那個官家,已經從內裡爛掉了。我在越州時,見到土地乾枯,田野荒蕪,可我回到臨安,發現這裡還是一樣歌舞昇平。他心裡只裝著對往昔繁華的懷念,只裝著如何給自己辦一個隆重的壽宴而已!”她緩緩靠近,裙裾起伏,身上帶著花香,“宋室江山,如何能交給這樣昏庸之人?最好能有一個更加年輕英明的人,而且,還是真龍血脈……”

她伸手觸控他的手臂,從下而上。而他猶如被蠱惑一般,沒有躲開。

“阿奴只有一個願望,就是有朝一日,得見真龍翱翔於天際。”

趙瑗嘆了一口氣:“我竟不知,是在何時得罪了姑娘,讓你恨我至此。”

這一句話,止住了她所有動作。

“我恨你,我恨你?”假的嘉柔公主朝後跌去,重複幾遍,眼中漸漸發起綠光來,“是,我恨你!我恨你當初為什麼要把李幹揉軟了給我,我恨你為什麼這麼心軟,對我這麼好,卻永遠都在我夠不到的地方!”她忽然捂住了左側的手臂,就好像那裡傳來了劇烈的疼痛,“我恨不得從來沒有見過你,那樣就不會墜落山崖,孤零零地死在山林之間!你知道我苟延殘喘了多久,才落下最後一口氣嗎?”

趙瑗落下淚來。她雖然不是真的趙瓔奴,但她相貌聲音,都與趙瓔奴如此相似,便如他的妹妹真的站在他面前,聲聲質問。

“阿奴,我待你好,是因為,你是我妹妹……”

“我不是你妹妹!”她打斷了他,“我姓白,我是白家的女兒!你不也不是他的親生子?誰都知道他親生的只有琅琊王一個,他至今還在唸念不忘,可惜啊,死得太早!可琅琊王還活著的時候,他又待他如何?還不是早早地便封了王,打發去無夏那種地方?”

“住口!”

“我偏要說!小哥哥,這宮裡冷得很,沒有一個人不是在為自己打算,不是在為自己掙命。除了你,你心這麼軟,怎麼能活得下去?你連對我這個毫無血緣的妹妹都是……”她臉上現出迷濛神色,哼唱起來,“當日誰幻銀橋,阿瞞兒戲,一笑成痴絕。”

趙瑗只覺得頭頂猶如驚雷閃過,震得兩耳轟鳴,腦海裡只剩下一句話:她竟是真的。

趙瓔奴初入宮時,曾有位名為綠萼的宮嬪,善吹笙,畫竹,對年幼的她頗為看顧。有一日官家擺駕賈貴妃宮中,聽綠萼吹了一陣,誇了句“玉手與瑤笙同色”。第二日,綠萼便落了井,據說是去井邊玩耍,不小心掉了進去。

身邊親近之人忽然消失得無影無蹤,甚至再沒人敢提起。趙瓔奴驚恐無比,吵著要去找她的小哥哥,可趙瑗那時已知男女大防,再不敢輕易出現在她面前,只聽說她夜夜無法安睡,人也日益消瘦下去。

他沒有辦法,只能買通了值夜的侍衛,允他在夜裡靠近瓔奴的居所,吹笛子給她聽。他並不擅音律,反反覆復也只是他們初見的夜晚,女童在旁邊唱的那幾句唱詞。他並沒有真正出現在她面前,就算有旁人聽了去,也只會以為是某個路過的樂師。

這是,只有他們兩個知道的秘密。

就算他們之間隔著透明的冰牆,他也希望她知道,困在冰中的,並不只是她一個。他曾想要陪伴她,守護她,最終卻並沒能做到。

“阿奴,阿奴,真的是你?”他手中的劍掉落在地,取而代之的是緊緊抱在懷中的少女。

他沒有看到她眼中綠色的螢光,也沒有看到她嘴角勝利的笑容:“小哥哥,這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你想要活下去,只有喚醒真龍這一條路。”

背上的傷口再度撕裂,鮮血沿著嵴背流淌,他昏頭轉向地聽她在耳邊念著,只覺得體內的渴望越來越強烈。他依然記得乘風而翔的快活,記得在月光中沉浮的自由。是啊,他是唯一的真龍,誰能束縛他?

可他還有最後一點理智,教他緊緊盯著她攀上自己左肩的手。瓔奴的手腕上,曾有兩顆黑痣。如今那裡只是一片光潔雪白,什麼都沒有。

“你究竟是誰?為何要冒充阿奴?”他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惱怒至極,卻在下一刻不得不鬆手。從被他抓住的地方開始,她的手臂竟然開始皮開肉綻,緊接著寸寸碎裂,一塊一塊地掉落在地。她身上那麼濃郁的花香,為的只是掩飾腐敗的泥土味道。

“我就是趙瓔奴。”那崩壞了一半的人影還在嘶嘶地道,“我被殺了,又被埋了。可我還有心願未了,土也埋不住,水也澆不滅,我又回來找你了。誰也阻擋不了我!”

她掩面扭頭,撞出窗去,就此消失了。趙瑗手中只剩下一把淡金色的毛。

“這是狌狌的毛。”朱成碧俯下身,看著他手心中的毛,“《山海經》有記載,狌狌似人形,金毛白耳,嗜吃人肉。若是吞了誰的血肉,便能知曉誰的過去,也能化成這人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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