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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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為她既已經看到了他的真面目,就一定會離開,他甚至想送她離開。可她過來,告訴他關於胎記的事情,以為是在安慰他。他就忘記了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將他的手交在了她的手裡。
那個時候,他是不是就已經決定了,為了成就她的心願,要再一次獻出自己的心?
“他怎樣了?!”李星羽驚跳起來扯著朱成碧,“那紅鯉,你竟切了它的肉,它還活著嗎?”
“別大驚小怪的。上次他被花如意切了三百多刀,不也還是活下來了嗎?”
一提起花如意,李星羽的勁就洩了。
“喔。”她無精打采地坐了回去。
朱成碧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她的臉,恍然拍手道:“那一日我跟他在林中爭吵,你是不是都聽見了?你以為他如此待你,是因為他當你是花如意?”
“那你有沒有聽到,他接下來對我說了什麼?”
無夏城龍門會的最後一夜。
幕布已開,鑼鼓響過了三巡,卻不見那該登場的如意娘。小師妹急了,去找還在化妝的李星羽,卻見她家師姐胸前佩了朵奇怪的桃花,呆呆地獨坐在鏡前。
“師姐,師傅要吃人啦——你,你這是哭了嗎?”
“沒,沒有。”她驚醒一般,只用手背沾了沾睫毛,“哪能呢,我可不敢弄花了臉上的妝,辜負了某人一番心意。”
九
千唿萬喚,龍門會上最後壓軸的如意娘,終於站在了臺上。
臺下黑壓壓的人群盡都安靜了,無數雙眼睛望著她。她一步一步,踩著鼓點,朝被紅燈照亮的戲場中央而去。觀眾們都曉得,今天這場“殺魚”,演如意孃的是被稱為“小如意”的花小樓的大弟子,李星羽。但見她柳眉微顰,雙目含淚,一步步都走得艱辛無比,可不正是那百年前,將利刃懷在袖中,要去刺殺魚公子,又顧念著往日情分,百般糾結的花如意?
她在場中站定了身,朝左右悽惶一望,開口唱道:“暗暗沉沉天涯雲布,萬萬點點瀟湘夜雨——”
啼聲初試,竟像是在人心上狠狠地揉了一把,轉眼間便要逼下淚來。
這姑娘年紀雖小,好俊的功底!
聽眾稍有唏噓,立刻便靜了下來,眼神盡都系在了李星羽的身上,跟著她一個轉身,又一次回眸,屏住了唿吸。《如意娘》的結局眾人皆知,花如意知道了魚公子的妖怪身份,覺得自己受了欺騙,前思後想,終是意難平。她謊稱自己病重,將不久於人世,那魚公子聽說後,果然朔夜前來相會。
等待他的,是一柄鋒利的刃。
花如意從魚公子的心口挖出了珍貴的寶珠,從此飛黃騰達皆大歡喜。只是那之前提過的,作為真心送出的紅鯉魚,卻不知道去了哪裡。
那李星羽雖年輕,竟能將花如意的矛盾掙扎演得淋漓盡致,臺下眾人想著,今夜過後,莫不是這“小如意”的名號就要換了人?誰知臺上立刻就出了岔子。
“花如意”明明已經舉起了利刃,要挖出魚公子的心,可她的手卻定在了半空,再也落不下去。演魚公子的小生一頭霧水,遞了無數眼神過去,她也只是愣愣的,甚至還伸出一隻手,像是要觸碰他的臉頰。
“若為花如意,是三百六十二刀。若為李星羽,千刀萬剮,甘之如飴。”
她哽咽著:“你究竟有多蠢,才會說這種話?你,你,你——”終是哇地一聲哭出來,又掩著嘴道,“你疼不疼?”
小師妹才回過神來,接著趕緊想要衝上去救場,卻被師傅拽住了胳膊。
“師傅,師姐魔怔了!”
“噓。你師姐的戲還沒唱完呢。你沒發現她額上的胎記消失了麼?這幾日裡進境如此迅速,必有奇遇。”她家師傅抱著胳膊,悠哉地道,“這小混蛋,怕是要出師了。”
臺下一片譁然,可噓聲剛起,就被壓制住了。臺上的李星羽轉過身來,將那利刃朝地上一甩,雙目灼灼,就像是換了一個人,重新又開了嗓。未經過任何演練,也未有任何事先準備。樂隊已經被她驚得傻了,完全停了音。整個場中,只有她一人在唱。
她唱著杏花林中的初遇,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她唱著雲海之上的遼闊,天地寂寥,滄海桑田。
她唱著山嶽一般沉重的承諾,唱著不能被卸下的重擔,唱著那顆帶著鮮血顏色的、活潑潑的真心。
它被一次又一次地獻了出來,千刀萬剮,卻只是因為他相貌醜陋,他與眾不同。相貌醜陋,便一定是邪惡嗎?與眾不同的,就一定是怪物嗎?
人類的眼睛如此笨拙,可終於有一次,如意娘睜開了眼睛,看到了魚公子皮相之下存在的光芒。
李星羽閉上了眼睛。
她已經不再覺得是自己在唱。是這歌撕裂了她,自己要湧出來,湧向眼前的遼闊天地。
就在這一刻,她胸前的人面桃忽然睜開了眼睛,朝著夜空中的層雲,也唱起了歌。歌聲雄渾,遼闊,充滿了悲傷和寂寥。是那日在雲海之上,夢瑤君曾唱起的調子。它被人面桃給記了下來,經過了長久的暗啞沉默,終於在此刻重新與她和鳴。
這游龍般的歌聲在眾人頭頂唿嘯而過,朝更高的雲層升了上去。直到它消失了許久,場內還是靜得只能聽到李星羽的喘息聲。然後,雲層之上,傳來了新的歌聲,彷彿是對先前這歌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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