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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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子麟!”她低喝道:”汝是不是皮又癢了?”
那貴公子就是秋子麟。常青意識到,是被斬斷麒麟角,黑化成黑麒麟王之前的秋子麟。這個時候,他跟朱娘依然是可以調笑的同伴,蓮燈也還活著。
他們都還在她身邊。繁花在月光中浮沉,美酒在杯中盪漾,那些鮮血和殺戮還只是天邊的喧囂,遠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這感覺,在你六千多年的歲月中,之前可曾有過?”蓮燈和尚接著問。
朱成碧露出了貨真價實的迷惑表情。
蓮燈和尚嘆了口氣:”阿碧,我當初將你帶入紅塵,便答應過要讓你知曉這世間諸多滋味。如今你也嘗過不少味道了,可這世間還有一種滋味,你從未嘗過。它可置人於死地,也可令人絕境逢生,可教人轉眼墜入地獄,也可教人立地成佛。我問你,若從此三生三世夢牽魂繞,念念不捨,你仍可願識得這滋味?”
“……我並不是常人,不會入輪迴。”朱成碧思考著:”我也會從此念念不捨嗎?”
“說得也是。你的壽命如此長久,對你來說,念念不忘,未免過於不公。”蓮燈點頭。”我知道在靈氣充沛的仙山上,生得有一種名為忘憂果的果子。白的可消除憂愁,紅的能喚回記憶,而唯有黑色的,能洗淨你所有關於這種滋味的記憶。如果你嘗過之後又覺得後悔,便去尋找這種果子,做成忘憂糕吧從此便能將那人忘得一乾二淨,猶如再入輪迴。”
聽到這裡,常青終於明白了,為何朱成碧看著凌虛谷主獻上的忘憂果時,會有一瞬間的遲疑。
但她還是收下了三種忘憂果,用她的話來說,有”大用處”。
白色的給他吃了,清洗了記憶,紅色的又讓他恢復了記憶。那黑色的呢?
她想要忘記的人,是誰?
眼前的景象再度變幻起來,蓮燈也好,秋子麟也罷,全都猶如滴落在水面上的顏料一般消融了。常青先是聽到了一陣清幽的笛聲,緊接著便望見了新的景象,就跟小萱筆下曾經出現過的畫一樣:身著紫鶴衣的段清棠吹著長笛,回身望著,眼神中盡是笑意。在他身側,靠著一棵重瓣山桃,懷裡抱著只酒罈,半醉不醉的,正是成年的朱成碧。
糟糕!不能讓她喝太多,否則現了原形發起酒瘋來,如何收拾?
這些年來,常青隨口唸叨她已經成了習慣,此刻完全忘記了這不過是段記憶,張口便要制止
“你還是少喝點兒吧,一共就只有半杯的量,偏偏又愛找人拼酒。”
笛聲停了,緊接著是段清棠的聲音。
朱成碧哼了一聲,拍著酒罈子道:”最後一夜了,過來陪我喝一杯。”
“你明日一大早就要出發,跟蓮燈一起護送通天引去敦煌。”段清棠望著她輕聲道:”通天引可溝通塵靈兩界,普天之下不知道有多少人存心要搶奪,這一路艱險,還是得多加小心”
“過,過來陪我喝一杯!”
他嘆口氣,在她身邊蹲下,朱娘愣愣地看他,杯子從手中滑落。
“果然是又醉了。”
“汝,汝們人類壽命短的很呢。”她喃喃:”我這一去,說不定就是七十年,七十年後,我又要到哪裡去尋汝?”
常青只覺得喉嚨中酸澀無比。
他還記得,她曾跟他說過一樣的話。那時她也不知在陽澄湖的霧鏡中看到了什麼,一定要喂他吃下用數十條人命換來的雙生菇,又弄壞了他的筆。他那時正在氣頭上,咬緊了牙關,就是不吃。
連她問他這句話時,他也只是冷漠地回答她,該相逢時,自然會相逢。
他並沒有想過,再次問出這句話時,她已經獨自守了五百年的塔。那時她又一次遇到了與段清棠相似的人類那時的她,是怎樣的心情?
眼前的回憶仍在繼續:段清棠從懷中取出了一隻外表普通的筆,在空中隨意一劃,便掉落下來一支開滿重瓣山桃的花枝。
“我出生的村子裡,種滿了這種九九八十一瓣的山桃花,這是我最喜歡的花。等我死的時候,也會讓他們找一處開滿桃花,碧水環繞的地方把我葬了。這樣,到我投胎時,就不會離這種桃花太遠。”
他將那花枝放入了朱成碧的懷裡。
“你且等著我。來世,我會出生在一個也種滿桃花的村莊,我會找到生花妙筆,再去尋你。”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這麼些年來,她如此愛這種重瓣山桃,如此喜歡在桃花簇擁之下開宴會,原來是這個緣故。
當初他剛上天香樓,她非但沒有吃掉他,反而為他做了一份蛋炒飯。他一開始既是惶恐,也覺得奇怪:為何芸芸眾生,偏就自己得了她的青睞,另眼相看。後來隨著相處的時日漸久,他自己也動了心,便將這疑問暫且拋下了。
直到此刻,這答案才猶如五雷轟頂:五百年來,她一直在等另一個人出現,等來的卻是不僅相貌有幾分相似,同時也拿著生花妙筆的自己。
那白澤處心積慮,果然下得一盤好棋。無論是自己,還是朱成碧,全都成了他操控的棋子。
只是可憐了這一番痴心戀慕,如今看起來,竟是鏡花水月,一場笑話而已。
不知從何時起,他面前的兩人均已停止了動作,互相凝望著,猶如一幅美好的畫卷。常青忍不住伸手,想要觸碰朱成碧的臉,可在他的指尖能夠碰到她之前,整幅畫便一點一點地碎裂成了晶瑩的粉末,在他的腳底下,堆積成了砂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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