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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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段清棠逐漸消失的意識裡,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在說:“安心定志,則無堅不可摧。從今往後,你便真正為我妙筆生花之主。”
很久很久以前,似乎也有同樣的聲音,對他說過類似的話。
但那是在何時,何地,他卻已經記不得了。連組成段清棠這個人的所有回憶,都已經一點一點地散落成了碎片,重新迴歸到永寂的黑暗之中。
不過,好歹這一次,他弄清了那雙金眼真正的顏色。
這一次一定要記下來,可千萬別再忘記了
這是閃過他腦海的最後一個念頭。
十三
“所以,這個段清棠並不是真正復活,而是木製成的傀儡?”
朱成碧散了長髮,靠在榻上問道。她氣息仍有些不穩,歇了一會兒才接著往下說:”我還以為白澤既然得了金蠶,便能順利找到他的墳墓這麼看來,它也未曾找到段的真身,只好藉助檀先生的傀儡術和大白的蛇珠,令其強行復活。”
“哪兒有那麼好找,你當初不是找遍了神州大陸,也不曾找到麼?你還是少操點兒心吧。”
常青忍著心疼答道。
挖心之傷雖不是無法痊癒,但也頗為沉重。害怕勾起他的內疚,朱成碧甚至不允許他看望,連櫻桃和翠煙都趕了出來,要獨自一隻獸待著舔拭傷口。常青只覺得度日如年,日日都在她門外轉悠,若不是還有鼠王替他傳遞訊息,知道她確實日漸好轉,他簡直都快要把樓板給走穿了。
十幾天來,這還是他第一次被允許探望她。
她面色蒼白,虛弱了不少,但是一望見他便眯著眼睛笑了起來。
“可曾帶了什麼好吃的給我?”
“自然是有的。”他握緊了手中的水晶匣子:”不過,你得閉著眼睛,我才餵給你。”
她不疑有他,果真閉了眼,乖乖地將他喂來的東西吃了,接著又靠回榻上,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那麼,小萱原來是段清棠的守墓靈犀的後代?”
“嗯,所以我在猜測,他所畫出的那幅畫,是不是年幼時曾在段清棠的墳墓中見過,不過,也只是猜測而已。”
這麼說起來,或許小萱會知道段清棠的墳墓的確切位置?
他想到這裡,剛要開口,就見朱成碧已經閉了眼,靠在軟枕上,沉沉睡去。
他心中有萬般不捨,伸手輕撫著她額前的碎髮。
“湯包?”她迷迷煳煳念道:”不要走。”
“我不走。”
“我帶你走遍神州,去吃各種各樣的好吃的所以你不要走。”
“……好。”
他手中的水晶匣子已經完全空了。
最後一枚黑色的忘憂糕,已經在剛才,由他親手餵給了她。
等她醒來的時候,就會將他忘得一乾二淨。
白澤仍在他體內,不知何時會捲土重來。鼠王跟他解釋過那法陣的規則:一旦他鬆懈,白澤再現,它便會理直氣壯地向朱成碧再次索要她的心臟,作為祭品。
那樣可怕的場景,只發生一次就夠了,絕不能再有第二次。
在確定能完全戰勝白澤,不被它所控制之前,他都不會再留在她身邊。
這是,艱難萬分的選擇,卻是最好的辦法。
常青離開無夏城的那日,滿城飛絮,楊柳依依。
他原以為在天亮之前就出發,可以走得悄無聲息,可一出天香樓,就被無數晶亮的小眼睛給圍住了。各種各樣的妖獸們口口聲聲,都說是曾被他所救過,受過他的恩惠,簇擁著他出了城。鼠王牽著他的衣袖,一口一個美人,淚汪汪地將他送到了蒼梧山上,再送下去,只怕是要跟著他一起上路了。
“多謝各位,常某就此別過。”
生花妙筆跳出了他的袖子,在空中勾勒出一隻甩著長毛的狻猊。他騎了上去,朝送別的獸群拱了拱手,那狻猊便踏入了空中,帶著他飛了起來。
他越飛越高,眼前是開闊的大地,袖側是萬千流雲。
那些屬於他跟她兩個人的回憶,有他一個人念念不忘,就足夠了。
未來,又將是一段新的傳奇。
【《饕餮記.貳》完】
獻給我親愛的父母。
世間一切皆有因緣,感激千因萬緣匯聚,終讓我成了你們的女兒。
我要送些東西給你,
我的孩子,
因為我們同是漂泊在世界的溪流中的。
我們的生命將被分開,
我們的愛也將被忘記。
但我卻沒有那樣傻,
希望能用我的贈品來買你的心,
——《贈品》泰戈爾
饕餮記·叄
第一章 青稞餅
零
寒冬將至,她的奶水即將乾枯,而孩子依然幼小。
暴風雪就在鼻尖,她能嗅到它,甚至能從空氣中嚐到它——那彷彿是某種乾燥的,帶著鹹味的有形之物。她知道很快天地都將轉為雪白,將她能獵獲的一切活物都掩埋在厚厚的雪層之下。
擔憂令這母狼徹夜難眠,令她離開了兩個沉睡中的孩子,走出了洞穴。
一輪圓月靜靜地俯視著她,山林籠罩在幽藍的光芒當中。她踩著厚厚的松針,一路走上了山嵴的高處。就像無數同輩曾經在月夜中做過的那樣,她在最高處坐了下來,朝著頭頂的月亮放聲長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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