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30頁
藺長生在其中跌跌撞撞,只顧著護著臉,也不曉得被抓破了多少處傷口。他平日裡稍微破點兒皮都要嚷嚷半天,此刻心頭一涼,居然立刻就頭昏目眩起來。
雖是如此,他還是聽到了奇異的歌聲,用美妙的女子嗓音,唱著之前小女孩唱過的歌。他身邊的妙音鳥就像是得到了安撫,一隻接一隻重新落回到了地上。
有人拽他的胳膊。藺長生一抬頭,便見霍依然一手抱著小女孩,站在他面前。長髮飛散,紅唇如火般嫣然。為什麼,你也會唱這支曲子?他滿腦子亂糟糟,開口問的卻是:“結,結束了嗎?”
“結束了。”常青宣佈道。
桃花林中的棋盤上落滿了花瓣。剛剛他才落下了最後一枚白子。“這一局是我贏了。”他對著空中說,“霍依然摧毀了你留下的白澤鏡,拯救了鳴沙鎮。”
然而緊接著,他痛苦地閉上了雙眼,前額的鮮紅眼紋一陣波動。而他的左手也像是不受控制一般地抬了起來,執著那隻生花妙筆在半空中繪出了一塊鏡子。
他聽見自己發出陰冷的笑聲:“未必!”
六
藺長生非常地心神不寧。
在他眼前是籠罩在沙漠之上的夜空。繁星如棋,不知道鐫刻著誰的命運。霍依然一身黑衣,抱著重劍,在不遠處默默等待著他——明明是見過無數次的景象,如今卻讓他緊張得語無倫次起來:“我,我把小星星送回家去了。我把咱們砸碎的白澤鏡也給了鎮長,還告訴他,妙音鳥作亂是因為白澤鏡控制了小星星,用她的口哨刺激了妙音鳥。”
“你沒告訴他,我讓葡萄樹枯萎了?”
“那不是你的錯。四年前起,葡萄樹就枯萎了。”
“你說什麼?”霍依然朝他抬起一側頎長的眉毛。
“我在說,我是個傻瓜,明明心愛的姑娘就在身邊,卻還要千山萬水地跋涉著去找她。”
藺長生的目光如此熾熱,霍依然居然抵擋不住地轉過了頭。“簡直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他嘟囔,“我們總算可以離開了吧?”
“我,我聽到了你唱那支曲子。”藺長生孤注一擲。
“那曲子是隻搖籃曲,”霍依然慢吞吞地解釋,“鳴沙鎮上人人會唱的。”
“我,我還知道了,你其實是女子。妙音鳥抓開你衣服的時候……”
霍依然飛快地掩住了胸口,轉過身去,百年不遇地紅了耳朵尖兒。“你!”他,不,她氣急敗壞地憋了半天,居然還是隻能憋出一個你字來。
“霍依然,我——”
“別說了!”
霍依然深深地吸了口氣,背朝著他,艱難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說:“我尚未出生時,鎮長曾經替我算過一卦,說我即將出生在大凶之時,若是又再是女兒身,屬極陰之體,則更加不祥。母親為了保護我,從小將我當作男孩子養大。可母親病死後,我越長越大,終究還是露出了馬腳。他們說得對,所有跟我走得太近的人,最後都沒有好下場。”
那根在她手心枯萎的葡萄藤,它的觸感如此鮮明,還殘留在她手上。
“那卦象裡還說,我會再回來,殺光這鎮上所有的人……遇到你之前,我曾經無數次想過去死……如果你稍微有一點殘存的理智的話,最好離我遠一點。”
霍依然命令自己閉上了眼睛,可還是忍不住聽著藺長生的腳步聲。他聽起來頗為躊躇,最終卻還是離開了。
這是對的。她對自己說。
可從她懷抱著的重劍上卻持續不斷地傳來層層憤怒和悲傷,幾乎要將她淹沒。世界再度變得模煳不清。有一個可怕的聲音響了起來:所以我們就任由他人一次又一次地傷害我們?既然是命中註定,倒不如
“霍依然!”
她睜開眼,看著眼前鑲金著玉的酒囊。
“我剛才去拿醉朱顏了,幸好還有剩一點,你嘗一口吧。”藺長生的眼睛那麼黑。滿天的星軌都倒映在裡頭。“嘗一口,你就知道,我們一起走過的山,走過的水,都在裡面。難道只是出生的時辰,就能決定一個人的一生嗎?我們一起度過的那些時光,不也是組成你的一部分嗎?”
他過來,將他的手放在她手中。
“所謂命運,難道不是握在你自己掌心嗎?”
白澤所繪出的,是一塊銅鏡的殘片,正映著清澈的星空,和緊緊牽著手的兩個人。
“能砸碎的是鏡子,砸不碎的,是人心。”
白澤在說:“看啊,看啊——”
鏡面晃動起來,節奏和人行走時候的步伐一致,就像是有人將這殘片佩戴在了胸前,朝那兩個牽手的人走去。另一個蒼老的聲音遙遙地透過了鏡面傳了過來:“果真是你!你回來了!”
那兩人飛快地鬆開了手。
“當初都是我的錯,我太迷信卦象,又相信了這鏡子裡映出的未來——”蒼老的聲音哭喊著,滿是痛悔:“我看見,你殺了全鎮的人,就用——”
更加激烈的抖動。常青能看見霍依然伸出來想要扶起這人的胳膊,但突然間,霍依然的影像消失了,現在出現在鏡子中的是一柄纏滿符文的重劍。
“就用的是這把劍!”蒼老的聲音哈哈地笑了起來。“我早就認出了你,從你走進鳴沙鎮的那一刻。原本以為妙音鳥能殺了你的,結果沒想到,你的運氣倒是比其他的賞金獵人要好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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