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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燈沒有立刻回答。秋子麟卻搶過了話頭:

“沒有!我剛從門裡爬起來,就聽到了琵琶聲。佛像立刻便消散了。”

“琵琶聲?”

“對,而且根本不成調子。蓮燈還說什麼悲涼,根本就只是有人在亂彈而已。”

“然後呢?”

“然後我循著琵琶聲進了大理寺的天牢,見到了一名叫做羅灰兒的樂師。”蓮燈回答道。

他將自己在牢中的見聞告訴了朱成碧。

“羅灰兒原本是丹陽公主府上的樂奴,因他奏得一手好琵琶,頗得公主的歡喜,卻因為偷盜了公主的鵪鶉枕,獲罪下獄。那鵪鶉枕為皇帝親賜,以七寶合成,但即使如此,原本也不至於死罪。可他卻一口咬定這是公主親手相贈,甚至要求公主出面對質。枕頭這等私密之物,如果贈送,必定是情人之間。這不是毀人清譽麼?”

“那丹陽公主又如何說?”朱成碧追問。

“公主根本不願與他對質。他因為玷汙公主名聲,有損皇家尊嚴,所以被判處了腰斬。”

朱成碧有點兒明白了。因愛而生,求之不得,又兼刑訊折磨,死亡在即。那樂師的心中因此生了妖魔,喚出了佛像,也是意料之中。

她這邊還在思索,蓮燈卻又捧起了紫缽。他的袖子也鼓動起來,飛出來兩個做飛天樣打扮的小仙女,渾身綵帶飛揚,環佩叮噹。一個手中持著排簫,一個持著箜篌。

“阿碧,我知道你餓得狠了。正好我從羅灰兒那裡,得了這兩個小樂神之外,還有意外的收穫——我將它一併加在這道菜裡,慢慢地燉了兩個時辰。這是我能做到的,最接近於你曾經嘗過的那種滋味的菜餚了。”

他在說什麼?她曾嘗過什麼?

被放在她面前的紫缽,散發著令她全身都緊繃起來的香氣。但她卻連看都不肯看一眼。除了她曾經嘗過的美味之外,其餘的一切她都不屑一顧。

可那是什麼?

“我——”朱成碧想說我不記得了。她想說,如果你知道,能不能告訴我,被我忘記的是什麼。

然而蓮燈也好,秋子麟也好,他們的面目都漸漸模煳起來。頭頂有清澈的光線透入,她開始身不由己地上浮,只來得及回頭,向下,死死地望著蓮燈,直到那兩人的身形完全消失。

醒來時,她鬆開的右手中,只有懷夢草燃燒後的灰燼而已。

繡著桃花的薄帳之內,瀰漫著懷夢草燃燒的草木香氣。梳著雙髻的少女躺在其中,正在沉睡。

在她身側,點著一盞如豆的燈,那饕餮金焰只剩最後一點,還在跳動不已。翠煙在一旁守了大半夜,只覺得昏昏欲睡。可千萬不能真的睡過去啊!她反覆提醒著自己。一旦讓這金焰熄滅了,姑娘就會永遠沉迷在夢中,再也找不到歸返的路途。

可她真的太困了,兩隻眼皮直往一塊兒撞。她和櫻桃本就是常青用生花妙筆畫出來的一對兒雙生婢女。自從常青出走之後,她倆就再也沒有回到畫上休憩的機會。

這樣下去,還能再支撐多久呢?她只覺得眼前一黑,眼看身不由己就要朝那盞燈倒下去

突然有耀眼的光,刺穿黑暗而來,將她激得渾身一顫。再睜眼,便看見頭頂犀角的小男孩呆呆地立在面前,那犀角頂端湛湛生光,正是剛剛將她強行喚醒之物。“小萱!”翠煙喚道,“多謝你!”

那孩子不言不語,只睜了一對大眼看著她。

這小犀牛當初是跟著凌虛谷的妖獸一起來的無夏。凌虛谷的妖獸們大多都在圍攻蓮心塔之時自爆了,剩下的也都無顏再逗留下去,陸續離開。只有這孩子無處可去,便一直留在了天香樓。

一見他,翠煙便又想起了常青,不由得將他擁在了懷裡,絮絮地念著:“你也在想公子嗎?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有沒有遇到什麼兇險?能不能吃得飽,穿得暖?這麼些時日,居然連信也不曾送來一封。姑娘又……”她有些哽咽,忍了忍,又接著道:“姑娘什麼都不記得了,只當我跟櫻桃兩個是自幼跟著她的。我倆也沒有什麼別的念頭了,只想按公子的心願,好好照顧姑娘便是——偏偏無夏城裡,又鬧起了這樣的怪物!”

一陣奇怪的吼叫聲自窗外傳來,她趕緊抱緊了小男孩,一疊聲地哄著:“不怕不怕……”

話是這樣說,身後的門吱呀一聲時,她還是驚得幾乎跳起來:“櫻桃?你嚇死我了!”

那站在門邊之人,不是櫻桃又是誰?可她看起來姿態頗為奇怪,一隻手中握著片葦葉,半身淋漓著海水,還隱約帶著一絲血腥。躺在葦葉的包裹之中,還在微微顫動的,是一塊雪般晶瑩的肉。

“我入了東海,捕了鮫人,這是第七節 嵴骨之上,三寸大小的那一塊……”

她還想再說,卻突然止住,朝前跌倒。翠煙過去抱住她,在衣袖之中一點點地摸過去,才發現她的半邊身體都已經不見,也不曉得是在捕獵鮫人之時失去的,還是本來就已經開始慢慢消散了。

她倆都終究會消散,重新歸復為一灘墨汁,只是時候早晚的區別而已。

“上一回,姑娘也有幾個月不曾吃過任何吃食,就是得了這鮫人膾,才又開了口。”櫻桃垂目,看著那塊肉:“我應過公子,要好好侍奉姑娘……拿去喂她吧。”

翠煙又氣又急,幾乎要哭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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