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72頁
整個馬隊都不得不停了下來。馬販子火冒三丈,朝著過路的行人喊著:“看什麼看?老子自己的馬,打死了也是活該!”
他朝地上狠狠地啐了一口。
“不如打死算了,還能拆了吃肉!”
他重又揚起了手,馬鞭劃破了空氣,是清脆的“啪”的一聲
卻並沒有再落在馬駒的身上,只是抽破了一柄油紙傘的傘面。
那破損的傘面朝一側傾斜,露出了持傘之人。
正是顧新書。
他一身白衣,眉清目秀,俊逸出塵,似乎並不需要開口說話,只靜靜地立在雨中,便能讓周遭安寧下來。
“你這馬駒,要賣多少錢?”他開口問。
馬販子似乎沒想到會有人願意出價,愣了愣。
“這位先生,我看你像是個讀書人,也不騙你,這駒子怕是崴了蹄子,買回去也不中用了,還不如吃肉……”
顧新書俯下身去,將一隻手放在馬駒的脖子上。
就在他手掌底下,小馬的血脈在溫熱地跳動著。它火紅的鬃毛裹滿了泥水,身上也髒得很,看不出本來的毛色。
顧新書又朝那一根根突起的肋骨摸了過去。
馬駒像是緩過來些力氣,抬了頭,在他衣袖上蹭了蹭。顧新書雪白的衣袖頓時遭了殃,被蹭上了厚厚一層紅泥。就像是知道自己做錯了,馬駒往後縮了縮脖子,大大的黑眼睛裡開始湧出了淚光。
誰曉得顧新書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微微笑了起來:“這駒子我買了。”
買下來倒是容易,如何照料卻是難事。
顧新書本身瘸著一條腿,行動不便,只好僱了輛車,將無法動彈的馬駒帶回了自己的住處。他自受傷後便隱居在這武夷山中,以給山村裡的孩子們授課為生。眼下正值雨季,又是農忙,孩子們都幫著家裡搶收稻子去了,一個來聽課的都沒有。他索性將馬駒領進了屋裡,給它喝米漿,喂新鮮的山果,又用溫泉水輕輕地刷洗了全身。
泥水從馬駒的鬃毛上被洗下去了,漸漸顯露出來的,是雪白的毛色。
原來是一匹像小兔子一般的白馬,只有鬃毛跟尾巴是火紅色的。
“真是漂亮。”顧新書讚歎道。
他檢查了馬駒的四肢,所幸關節並沒有嚴重的損傷,只是陳舊與新鮮的鞭痕交錯,重重疊疊。
他從那些鞭痕上撫過,眼神閃爍,卻並沒有說什麼。
“你很幸運,會好起來的。”
他低下頭,一面跟馬駒說,一面輕撫著它的脖子:“這武夷山中有一處隱藏的靈脈,雖然沒有人知道它在哪兒,但它讓這山林之間充溢著靈氣。既然我能在此處養傷,你也一定會痊癒的。”
馬駒睜著大眼望著他,溫順得很,也不知道聽懂了多少。
顧新書所言不虛,第二日,馬駒便能顫抖著腿,嘗試著站立一陣了。
第三日,它開始探索室內,差點咬壞了顧新書的床帳。
四五日過後,顧新書便帶它去了室外的草場。
起初,馬駒還是怯怯地抬著蹄子,像是生怕踩壞了腳下的青草。但它很快撒起歡來,噴著響鼻繞著草場跑了一圈又一圈。
顧新書在旁邊看著,面帶微笑。
畢竟還是虛弱,馬駒跑了一陣便累了,靠過來朝顧新書懷裡拱了拱,明擺著想討要果子吃。顧新書只有單腿能夠站穩,一個不留神,便叫它拱翻在地,只覺得那溫熱的舌頭在自己胸口舔來舔去,癢得他呵呵直樂。
馬駒的動作卻突然停住了。
顧新書一低頭,發現自己衣襟敞開,露出了一小段龍形的定魂玉珏。
那馬駒肯定是忽然舔到了玉珏,又不知道是什麼,這才停了下來。
他伸手想要再摸摸馬駒的頭,它卻一扭頭,飛快地跑開了。
顧新書的手被晾在了半空,只覺得一腦門的問號。
他有做錯什麼嗎?
這疑問很快便有了答案。
當天夜裡,顧新書準備在附近的溫泉池中洗浴。這泉水中含有硫磺,有助人痊癒的功效。水面上蒸汽繚繞,他正探了隻手,去試水溫,忽然聽到身後的樹叢中傳來細碎的動靜,像是有人正猶豫地踩在了落葉上。
“誰?”他回頭質問,樹葉搖晃一陣,鑽出了披著火紅鬃毛的馬駒。
“原來是你!”
顧新書忽然想到,這溫泉水對小馬身上的傷也有好處,便捉了它,要朝池水裡帶。
馬駒並不十分情願,但它瘦弱至此,拗不過顧新書的力氣,最後還是跟他一起站在了池水裡。顧新書用手掬了溫泉水,慢慢地朝它身上澆著。
馬駒愜意地抖了抖耳朵。也許是泉水溫度過高,它整個身體都泛出了淡淡的粉色,耳朵根部尤其明顯,通紅通紅的。
顧新書忽然揪住了馬駒的耳朵。
“這是什麼?”他問道。
在馬駒的額頭上有一道淺淺的痕跡,之前他便見過,但以為也是鞭傷,眼下看來卻分明不是這痕跡約一指來長,形狀完好,猶如一隻趴伏著的蠶。
被顧新書一碰,那蠶身上流過了一陣陣的光澤。
“咦?”他自語道,“倒是有些像金蠶蠱?”
說起金蠶蠱來,顧新書再熟悉不過了。
他之所以遭白澤附身,強行控制,就是因為白澤想要奪取金蠶蠱。後來他雖然勉強脫身,仍是受了重傷,不得不隱居在武夷山中。金蠶蠱也被白澤奪走,不知所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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