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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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漱金雀不過麻雀大小,又能吐出多少金屑來?
更何況,那吐出的每一寸黃金,都是鳥魂的一部分。吐盡了,這隻漱金雀的性命也就走到了盡頭。
不知從何時起,開始有了“以漱金雀所吐之金為釵佩,可得心上人憐愛”的說法,臨安城中的婦人爭相競奪,將一支小小的金雀釵炒成了天價。
可她們並不知道,漱金雀們魂魄未散,全都俯在這些外表華貴的首飾上。
日日夜夜,雀娘子都能與它們共鳴。
“沒錯,這就是你們人類造下的罪孽了。”
白澤陰冷的聲音冒了出來,響在他耳邊。
“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有數千只漱金雀按照祖先留下的路線,朝溫暖的南方遷徙。它們會在南方的大海上過冬,捕食魚蝦,生兒育女,來年的春天,再帶著新生的兒女北歸。
數百年來,一直是如此,迴圈往復,生生不息。
然而在這個晚上,提前的寒潮在半空中趕上了它們,封凍了絕大部分的湖泊。因為長途遷徙而疲憊不堪的鳥群全都降落在了唯一一處沒有凍上的湖裡。
誰曉得那湖面上,已經教人事先倒上了油,粘住了它們的羽毛。等到火光和喧譁圍攏過來,受驚的漱金雀卻發現,自己已經再也無法飛離水面。
勉強掙扎著飛起的那些,又得面對四面的羅網。
“大部分的漱金雀都死了,活下來的,也凍僵了翅膀,粘掉了羽毛。你猜等著它們的,是怎樣的生活?”白澤問。
“別說了。”常青暗暗地道。
“被囚禁在闢寒臺上窄小的籠子裡,不停地吐著金屑,否則就得捱餓。”白澤完全不聽,還在變本加厲地繼續下去:“一直到死,都不得自由。啊,我想起來了,當初它們還曾經設法傳出訊息,向你求助過吧?”
常青默默地握住了藏在袖中的筆。
“你沒能救得了它們,如今看著最後一隻漱金雀就要死在眼前,是不是很開心?”
“我不會因此就選擇幫助她的。”常青回答:“若她對真龍不利,我少不得還得阻止她。”
白澤卻奇異地就此沉默了,再也不作聲。
在他對面,雀娘子終於一點點地被饕餮金焰暖和了過來,眼看著重又有了力氣,從地上撐起了身體。
她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卻是朝他深深地叩拜了下去:“白澤大人,求你允我,再見阿瑗一面!”
這一聲倒是頗出乎常青的預料。他驚訝之餘,選擇了默不作聲。
雀娘子見他不回答,著急起來,朝他膝行了幾步,伸手揪住了他的袖子:“我剛剛得知了要命的訊息,有人要行刺阿瑗,必須要警告他。求你允我最後一次,自此之後我與他再無瓜噶——”
“我原以為,你佈下金雀釵,是為了復仇。”
常青試探道。
此話一出,雀娘子的臉更白了,幾乎毫無血色。
“復仇,我是要復仇……”她喃喃:“每一夜我都能聽見,滿城的哀鳴聲,我的族人,我的父母,還有阿弟……”
她抓住金雀釵,緊緊貼在胸口。
“那便簡單了,”常青道:“這次你只需坐視不理,若真龍遭遇不測,臨安城很快便會毀於戰火,豈不是你最好的復仇方式?”
雀娘子顫抖起來,緊緊咬著牙。
“只怕你捨不得。”常青模仿著白澤的口吻道:“既然如此,中秋夜之事便就此作罷——”
“不!”雀娘子卻激烈地反駁道。
她滿頭白髮散亂,眼眶凹陷,幾乎瘦得不成人形。可這一刻,她眼中熊熊燒著烈火,手指按著懷裡金雀的頭。
“以我弟弟的魂魄向您起誓,中秋之夜,這臨安城中一定會點起火來!”
連常青都愣了愣,才接著道:
“真龍必定不會坐視不理,到時只怕你不能兩全。”
“沒關係,阿瑗會信我的。”
她篤定地說,面上浮現出笑意:“他一直信我。”
四
這一日的午後,普安郡王趙瑗正躺在榻上休憩,一隻小鳥從窗外飛了進來。它左右張望了一陣,徑直飛過來停在他胸前,口吐人言:“阿瑗,你在嗎?”
這語氣,還是跟以往一樣,冒冒失失的。趙瑗覺得好笑,便閉了眼裝睡。
第二隻鳥兒又飛了進來,站在他頭頂,低頭看他。
“今晚,子時,在中庭。阿瑗,你要來啊。”
女子溫軟的語音,混雜在鳥兒的啾啾聲中。
“木葉,就在你吹木葉之處。”第三隻鳥兒以同樣的聲音說道。
接著,它們便再不肯作人言,蹦跳著啼了幾聲,便展開翅膀,各自飛走了。
趙瑗躺在原地,眉頭跳了又跳。那日在中庭,他確實摘了樹葉,吹過幾聲,可那是他一時興起,況且周圍一個旁人都沒有,理應無人知曉。
然而這聲音的主人就是知道。
雖然知道她不會害他,但這種被人隨時監視的感覺,總是令人不快。
當天晚上子時,他如約去了中庭。
可他吹響木葉之處,並沒有意料之中那人。
他耐心地等了一陣,便聽見身後的樹叢中,有環佩叮噹作響。待他轉過身,卻只能望見一截衣帛露在外面。草木扶疏處,隱約有金釵的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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