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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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是每一次跟它說話,都能得到回應。師傅說,他年輕的時候龍神回應得更多,近些年來卻漸漸沉默了。說起來,究竟連那橋底下是不是龍神,也未知,從來也沒有人見過它的真面目,你說是吧。”
無人回應,因為他絮絮叨叨了半天,卻是朝著車內小几上放著的那把畫著梅花的紙傘。朱成碧臥在一側,頗覺有趣地任憑他說下去。這牛車從外面看起來,不過一兩榻的大小,內裡卻顯得頗為寬敞,朱成碧身邊還跪了兩個婢女,也未顯狹小。其中那個穿桃紅色褙子,叫做櫻桃的,半是調笑地過去遞了他一碗茶。
“怎麼?嫌我們幾個陪你聊天解悶還不夠,卻跟傘說起話來?”
他不好意思地接了,連聲道謝。
“嘿嘿,一個人在山裡住久了,便會不知不覺地對著物件說起話來。這傘上的紅梅瞧來眼熟,像是在哪裡見過,便像是見到了熟人。不知不覺就話多起來。”
“小師傅記性不好,眼神卻毒。”朱成碧懶散地評價道。
他們之所以會在這裡,是因為姬文珍一紙燙金描花的邀請函。事實上,無夏城內但凡有頭有臉的人物,無一例外都收到了同樣的邀請函。邀請函上寫著今年的嘗春會,準備在蒼梧山中“先師故居”舉行的訊息。給石奕武的邀請函略有不同,還附了一封姬文珍的親筆信。信裡表達了她對曾經懷疑神龍真假的歉意,並且保證會將功補過,遵照師傅生前的心願,將嘗春會舉辦成一次聲勢浩大的驚蟄祭祀。因此,懇請小師弟“務必攜真正的天地同春出席”。
對此,常青的評價是:“太有誠意,簡直可疑。”
石奕武讀完後再無二話,回頭便將自己鎖在了屋子裡搗鼓,今早出發前,他才出現,手裡鄭重其事地捧著那隻用蜃樓貝鑲嵌的盒子。
“師傅規矩,祭祀用品不比其他,要提前十二個時辰封盒,不得再開啟。”他嚴肅道,“常公子,多謝你借我這食盒。”
“幸好手邊有現成的,否則一時半刻,上哪裡去找有仙鶴跟麋鹿的食盒?”常青眯了眼,“我猜令師姐也是這樣想的。”
這一路慢慢悠悠地走下來,到了天色將黑,還未到達目的地。這一次嘗春會不曉得怎地,居然引起了琅琊王的注意。整個車隊中,領頭的正是琅琊王雕樑畫棟的車輦。那車輦遠望如一座小樓,卻是由二十四個美貌的白衣婢女抬著的,個個頭上都束得有金環。連無夏城商會薛頭領的車隊都只能隔了一段距離,畢恭畢敬地遙遙跟在後頭。
如此一來,隊伍的行進速度當然慢得可以。還好明日才是驚蟄,大家各自安營紮寨,準備歇息。石奕武倚在車前,朝山下望去,只見這一路燈火逶迤,猶如遊動的長龍。自琅琊王歇息之處,隱隱傳來絲竹之聲,有歌姬在唱:“才始送春歸,又送君歸去。若到江南趕上春,千萬和春住。”
伴著那歌聲,他漸漸地乏了,在車內小几上枕著手臂,頭靠著那把紅梅紙傘,懷裡抱著那隻珍貴的食盒。迷迷濛濛地要睡,卻聽得朱成碧在一旁輕聲道:“只是為了當年跟路人的一句承諾,便守在山中數百年,蠢是不蠢?”
她的語氣聽起來,卻又不像是在問,更像是在自語。石奕武頭頂的紙傘簌簌地抖動起來,他朦朧睜眼,望見一個半透明的身影浮現在紙傘之上,長衫束帽,是個書生模樣,低了頭,像是在說些什麼。
朱成碧因此笑了起來:“你說得對,我也是為了某人說的一句話,便守著蓮心塔這麼些年——我可沒有說這句話的立場。”
她手枕著下巴趴在案几上,迷濛了眼睛,也像是要睡,“現在想起來,還是當年,我跟你,還有他,一起在長安城夜晚的街道上巡遊,縱酒歡歌,來得快活。”
她嘴角噙有一絲淒涼笑意,說的話卻語焉不詳。那書生的鬼魂整了整袖子,朝她行禮。
那人是誰?
“你也不必道謝。小師傅跟我投緣,便不是你的後人,我也當幫上一幫的。再說,我還想再嘗一次,真正的天地同春呢。”
石奕武想要看個究竟,但車內隱約有馥郁的薰香升騰而起。他只覺眼皮重如千鈞,沉沉下墜,四面皆有黑暗湧起,將他拖入無夢的安眠。
四
她潛入牛車之時,是在子時後半。
這個時候,車內的人皆沉沉睡著,連車外那隻雪白的母牛都閉了眼在假寐。她全身都裹在黑色勁裝裡,身量纖細,便如同月光下的一道影子。陰暗中,那隻鑲嵌著珍貴貝殼的食盒暗自生光,被那小師傅緊緊地抱在懷裡,她伸手握住食盒,悄悄地一點點往外抽,還差一點就要到手,旁邊案几上的紙傘忽然立了起來,一下就打在她拿著盒子的手背上。
她差點就驚叫出聲,終於強忍下來,幾乎連牙都要咬掉,勉強出了牛車。
外面的月色正好,有一個人負了雙手,站在齊膝深的野草中,正在等她。那人的前襟繡著只生著角的白獅,盤繞在雲霧當中,分外顯眼。
她忍著手上的痛,還是行禮:“常青公子。”
“鶴菡。”常青語氣淡淡的,也聽不出情緒,“怎麼,琅琊王也想要天地同春?”
“區區一盒糕點,怎能入得了王爺的眼?”
“這麼說,果然是為了那困在橋下之物。”他嘆息,“我料想琅琊王會派人過來,卻沒想到來的人是你。鶴菡啊鶴菡,你本來可以一飛沖天,四海遨遊,怎麼偏就做起暗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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