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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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奕武立刻便要哭,他見狀急忙改口:“不,不過!籠屜和蒸汽是可以有的!”
那隻鼓像是知道石奕武正在做什麼,盤起了長長的身軀,將他和常青二人繞在裡側,外面的人只能望見縷縷蒸汽,從龍身縫隙中升騰出來。與此同時,白衣的女羿師們並沒有停止射箭。但大部分的箭都叫龍鱗給彈開了。
“死到臨頭,卻還是隻想著吃?”
“吃很重要的。趙小子你不懂。”
趙珩爆發出更加勐烈的一陣咳嗽,朱成碧等著他平靜下來,才說:”這是人類給妖獸許過的願。那人類客死他鄉,卻將這願望一輩輩地傳了下去,徒子徒孫,永誌不忘。你的獵殺不能等等嗎?”
“不能。”他乾脆地回應,“本王時日無多——來人啊!取我的龍鱗箭來!”
被放在他手中的,是一柄裝飾著翠鳥羽毛的長弓。琅琊王將一枚長箭架在弦上,箭頭尖利,閃爍著虹彩的光澤。
“還得多謝那姬老闆獻給本王龍鱗,要不是她,本王也不會知道它躲在這裡。”
他終於掀開紗帳,顯露出身形。白衣的女羿師們齊刷刷地跪了下去。只剩下朱成碧,與持箭的他對視。
“看是它的鱗片厲害,還是本王這由鱗片製成的箭頭厲害?”
利箭破空的同時,朱成碧身側的梅花紙傘忽然飛了起來,撐開了傘面,將那枚飛箭攔在空中一絞,紙做的傘面頓時粉碎。飛箭的去勢也被大大延緩,最終只在鼓的人臉上蹭出了一個小小的傷口。
那隻鼓原本捂著傷眼,盤在橋上,被這麼一打攪,氣憤地舉起了一隻爪子,就要朝射箭的人揮下來。
那隻爪子卻停頓在了半空。
是,是你嗎?所有的人類都聽到了那聲音。它直接響起在腦海中,沙啞,冰冷,疲憊。
鼓盤繞的身體鬆開了,於是人們看到了被它環繞著的石奕武,他正全神貫注地守在一隻籠屜旁邊,圓腦袋上滿是晶亮的汗水,對外面發生了什麼事情渾然不覺。有一個半透明的身影,站在半空中,俯下身在看他。那影子雖是書生裝扮,面容卻是模煳的。
是你回來了嗎?
盲眼的鼓神急切地嗅著,可他看不到。而鬼魂,似乎也是沒有味道的。他嗅了一陣,失望地垂下爪子,連鬍鬚都縮了起來。
“做好了!”石奕武卻在這時候跳了起來,他開啟籠屜的蓋子,歡天喜地地將裡面透明的小球取了出來,完全沒有察覺到,此刻,那個半透明的身影降了下來。它的手臂放到了他的手臂之上,肩膀融入了他的肩膀之中。他倆一起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梅氏糕點第十二代傳人,見過龍神。”石奕武與那鬼魂一起朝鼓磕了一個頭,然後舉起了手中的點心,露出了燦爛的笑容,“吶,來嚐嚐吧!”
這一道天地同春,讓你久等了。
經過了五百年的跋山涉水,如今終於趕來相見。
還有,我回來了。
哈哈哈哈!就是這個味道,就是這個味道!
幾乎在同時,在場的所有人類腦子裡勐然間灌滿了這喊聲。四周的山嶺一點點重新泛出了綠色。草葉從重新變得溼潤的土壤中鑽出來,鳥兒驚醒過來,撲閃著翅膀飛入空中,一樹樹的杏花和桃花競相開放。
春天重新降臨。
那隻盤繞在石橋上的龍神,此刻開始一點一點地鼓脹了身軀,它現在變得如此龐大,以至於從尾端開始,一點點地變得透明起來,就好像它本來就是由雲霧所構成的。接著它朝空中伸長了脖子,飛了起來,就象一團影影卓卓的霧氣。正因為這個緣故,人們很難判斷,在它的脖子上,究竟是否騎得有那隻半透明的鬼魂。
他們只知道自己當時被震得東倒西歪,好不容易再爬起來時,龍神已經跟著霧氣一起消散了。
八
“只是因為多年前許下的一句承諾,便任由自己被困在小小一隅,這樣的行為在你看來,蠢是不蠢?”
夜霧瀰漫,在他們身前身後,是一樹樹新開的桃花和李花,在霧氣當中深淺不一地漂浮著。朱成碧朝前邁了一步,一腳踏在乾枯的河床上,卻回過頭來,問著跟在她身後的常青。
他眨了眨眼。
“你今天這是怎麼了——咳,說正經的,明知道城郭之外便有自由天地,卻還是死守一處,只為了一個飄渺無形的諾言,這樣的人……”他望著她,眼神極盡溫柔,“簡直是無藥可救的大笨蛋。”
朱成碧卻理也不理,扭頭便朝霧氣中奔了過去。他愣了愣,也隨在其後,見她很快停了下來,朝衰草深處低了頭,怔怔地站著。他跟過去,只見四周碧草掩映之下,唯有這一處的草依舊是枯的。
枯草正中,是一具巨大的骨骸,風吹雨淋,已經殘破不堪,只有頭顱還能看出來人形,烏黑的眼洞靜靜地沉默著。
“我原先在想,鼓須得在有水的地方方能生存,如今河流已幹,它卻還能守在此處,甚至還能有鮮血——這倒是前所未見。沒想到……你說得對,確實是個大笨蛋!”朱成碧朝草叢裡踢了一腳,“梅東璟那個傢伙也是!明明只剩一魂一魄,只因他臨死前心願未了,一口血噴在那紙傘上,這才跟由血繪成的紅梅一起留存至今。可他偏偏要飛出去擋那隻箭!”
她越說越氣,鼓起面頰來:“虧得我將那把傘保養得那麼好!這下魂飛魄散了,可算趁了心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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