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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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鐵鍋朝上顛了三下,每一次,鍋內的蛋液都又漲出一分,表面生出一層金黃的焦痕,狀如火焰。三次之後,蛋液已經到達了鐵鍋的邊緣,三重火焰彼此重疊,正好是一朵盛開的芙蓉。
“還以為是怎樣驚天動地的大菜。”魯鷹雙手環抱,“區區一道燒蛋羹而已。”
“噓!”
常青的提醒來得太晚了,朱成碧的眉毛已經豎了起來。
“區、區?”她掌心的火焰已經熄滅了,此刻捧著整隻鐵鍋,朝他逼了過來。
“你都沒有嘗過,不算數!”
“吃下去會活活燒死,你當我傻子嗎?”
事情不妙。魯鷹忽然意識到,自己將追日弓押在了常青的桌上,是件多麼糟糕的事。朱成碧正在步步逼近,平日裡圓睜的大眼此刻危險地眯了起來。四周的光線開始暗淡,甚至有陰影從她的裙下洶洶而出,貼著地板正朝他一寸寸地攀爬過來。
他後退,肩膀撞上了牆壁,卻被粘住了——那繞到他身後的陰影,竟然猶如黏稠的濃漿,將他半隻胳膊都吞了進去。他奮力朝外拽著,卻有更多的野獸面孔,個個眼瞳都是空白,從那濃漿當中翻了出來,將他的兩隻胳膊銜在口裡。
朱成碧舀了一杓蛋羹,放在了他的嘴邊。
“不白吃,吃完是要付錢的,不然湯包又要念叨我了。”
第一口,唇齒之間卻落了空,那蛋羹如此嫩滑,剛入口便融化掉了,他還來不及回味,第二口的鮮美已經激起了戰慄。這就像是在嘴裡銜了一團光焰,連舌頭也被點燃,杓子退出去的時候,他竟然想要咬住那杓子不放,好將剩餘的每一丁點兒都舔乾淨。
“怎樣,”朱成碧得意洋洋地晃著杓子,“這味道,至少抵得上五十兩吧?”
魯鷹沒有回答。雖只嚥下去兩口,他身上已經燥熱難耐,胸前一會便盡都汗溼了,視線的邊緣開始模煳。再加上朱成碧靠得太近,她袖間一陣陣奇異的薰香味道傳來,他只覺得暈頭轉向。不知何時,銜著他四肢的獸口已經鬆了,他沿著牆軟軟地滑下來,癱倒在地。
難不成真的要跟那富商、跟琅琊王妃一樣,活生生燒死在這裡?倒不如拼死一搏,說不定能有條活路——雖是這樣想,他身上卻沒有一絲力氣,只得睜著眼睛,瞪著牆上的一幅畫。
那畫原本就掛在此處,只是魯鷹之前未曾在意,如今仔細看來,畫的是一株茂盛的桃樹,一輛牛車靠在樹下,垂著繡了桃花的簾幕。漸漸地,那牛車在他眼前越來越大,半透明的簾幕也飛了出來,拂在他臉上。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躺在了牛車裡,依舊是渾身灼熱,動彈不得。透過簾幕的縫隙,能望見一輪大得佔據了半邊天空的月亮。不時有捲雲從牛車旁邊掠過,又急速地被遠遠拋在了後頭。
“你這又是為何?”他聽見一人不解地問。
“算我好事做到底。”另一人回答。
又過了一陣,他迷迷煳煳地感覺到牛車停住了,眼前的簾幕被捲起,下方竟然是一處宮闕,被捲雲簇擁。殿前的長階上,正有一人回首眺望。隔得遠了,魯鷹只能望見她身披豔麗的朱袍,頭頂是高聳的頭冠,猶如翎羽。
焰兒,他想。卻有隻手抵在了他的後心,將他整個人都託了起來,輕巧地朝外一推。
“有人跟我說,人妖殊途,如隔天蜇。我倒想看看他到底是會活活摔死,還是乾脆生出雙翼來。”
魯鷹撞上了臺階,卻並沒有特別的痛楚。他只覺得越發燥熱,渾身猶如沐浴在火焰之中,伸手在胸前抓著,恨不得能將衣衫盡都扯成碎片。那原本在臺階上眺望之人朝他靠近,他迷濛抬眼,眼前不是焰兒,卻又是誰?她俯身過來,卻叫他一把抓住了手。
那隻手冰涼徹骨,摸上去如此舒服。
“焰兒,焰兒。”
他再也捨不得放開,沿著那手臂一寸寸地摸上了她的肩膀,撫摸著她的脖子,還有她的臉。她渾身顫抖,唿吸急促,卻沒有將他推開。他索性起身,將滾燙的臉也貼上了她的臉,嗅著她頸項間的香氣。這下子真的是耳鬢廝磨。
她抖得更厲害了。
“好燙,焰兒——我就要燒死了。沒想到,死前還能在幻覺裡再見你一面。”他笑起來,“我算是知道,為何那些死者全都面帶微笑,卻原來,可以見到朝思暮想之人。”
“我一直想跟你說的話,眼下卻再沒有機會了。焰兒,我……”
他的話語生生中斷了,只望著自己的手,手背上每一寸皮膚都在爆裂,從內裡綻放出金黃色的光焰。
最後的意識裡殘留著她依舊木然的臉,還有眼角一滴晶瑩閃爍的眼淚,朝他的額頭緩慢地墜落下來。
瞬間便摔得粉碎。
五
再醒時,卻是一人睡在床上。
魯鷹眨了眨眼,失去意識前的種種情形開始倒灌回腦海,他一個挺身便翻坐起來,在自個兒身上摸來摸去。非但沒有燒灼的痕跡,衣衫上連一處破損都沒有。一場夢?但自己所躺的又分明是雕著雙鳳呈祥的紅木大床,垂著桃紅的紗帳,花窗上雕刻著鴛鴦戲水——這裡是平樂坊裡曲焰的居所。
昨日一切究竟是真是假?
他環顧室內,沒有見到曲焰,卻只聽到外間隱約有調絃之聲,過不多時,便傳來連續不斷的壁筷聲,聲聲淒厲無比,猶如秋風肆虐,殘葉飛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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