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5頁
傳說中,滴淚成珠,價值連城。
心中念頭百轉千回,最後轉驚為喜,哈哈大笑起來。有了你,還愁什麼!聽到笑聲,鮫人不再掙扎,高琮過去,將那魚尾形狀的玉珏輕輕從她尾上解開。它繞湖環遊,抬起上身,半是遲疑,半是驚懼地靠近。
真是醜陋啊。高琮生平第一次見識到。鮫人的臉顴骨突起,如同骷髏,青白的唇薄而且小,根本無法做出任何表情,原本應該是女子頭髮的地方是一圈溼漉漉的魚鰭,連雙臂上都佈滿了鱗片。跟自己同床共枕的時候,帶著無比的留戀所撫摸過的,竟然是這樣的手臂——高琮胸中一陣噁心,但被他忍住了。“阿姣。是我啊,我是子玉。”他將玉珏託在掌心,朝她展示。它猶豫地靠近,勐地抓過了玉珏,一頭扎進水中。
他保持著原來的姿勢耐心等待,待她再度冒出水面,伸了根指甲尖利的手指在他攤開的掌心輕輕地畫。
你不怕?
“我為何要怕?只要是你。”他一把抓住那隻爪子,滿意地感覺到它在他手中一點一點褪去了魚鱗,再度恢復成當初在海面滑過他掌心的綿軟手指。
“阿姣,為了我哭一個,好不好?”
終究卻是妄想。任他死磨硬泡,反覆解說,阿姣卻只是不懂,睜著眼睛愣愣地看他。待他發起脾氣來,將屋裡本來就不多的物什摔了個乾淨,她悶聲不響地站在角落裡,咬著嘴唇,眼角卻是一滴眼淚也無。
高琮迫於無奈,只得朝她面上甩了一巴掌。力道不大,卻也讓她白皙臉龐上漸漸浮現出紅腫的印子來。她張口欲言,發出的卻是嗷嗷聲響,終於在眼角有些溼潤的影子。高琮大喜過望地撲過去,伸手欲接,那半滴眼淚卻在他手心裡化掉了。除了帶些海腥味之外,與常人的眼淚並無區別。
這下高家公子可謂是失望至極。家中已不再有半件值錢的事物,迫於無奈,他開始在城門支個小攤,賣些字畫,常常是一日到頭都無人光顧。
沒料到有一天一場午後的暴雨,將他的字畫攤淋了個七零八落。人也淋成落湯雞一樣,一面哆嗦著,一面往回走。經過琅琊王府時,已經是上燈時分,王府門口溼漉漉的兩隻石獅子,頭頂各亮起了一盞紅燈籠。一旁的側門前蹲著黑壓壓的一群乞兒。高琮縮著脖子經過,正遇上側門吱呀一聲開了,伸出一隻手來,將整整一桶肉面倒在了地上。乞兒們蜂擁而上,高琮夾在中間被撞得團團轉,又被誤以為是競爭對手,平白無故地捱了好幾腳。他忍著痛楚掙脫出來,看著他們爭搶成一團,腦中卻只是那些香味撲鼻的麵條,在泥水當中,在乞兒的指尖,如此的美味誘人——從清晨直到現在,他還未嘗有一滴水米沾過嘴唇呢。
好想吃啊,一個歇斯底里的聲音在他頭蓋骨下面嘶叫著。太美味了,好想現在就全部吞下去!
“高公子?這不是十八公子嗎?”
這聲音驚動了他,他朝旁邊挪了挪,以免有人要搶他手中好不容易得來的美食。
“我乃蒼梧山謝燕,高兄,你可還認得在下?”
說話的人立在紅燈下面,幞頭上一顆鴿子眼睛大小的珍珠被照得熠熠生光,一匹通體漆黑的駿馬正在王府門口等著他,不耐地噴著鼻息。高琮恍然意識到自己現在的模樣,他攤開手,讓混合著泥水的根根麵條從手指間滑落,這才嚐出了裡面的餿味兒。
昔日的高十八公子用袖子捂著臉嗚嗚哭了起來。
三
謝燕好好地款待了他一回。他倆曾同在一處遊學,縱馬歡歌,青樓酒肆,沒有少花高琮的銀兩。後來高琮要回無夏,兩人一年多未通音訊,現在意外相逢,才知道他也在無夏,竟已是琅琊王面前的紅人。這頓飯設在熙春樓,雖然比不上天香樓,卻是份量十足,謝燕像是知道他多日未進酒肉,故意多要肉食,好讓他一次過癮。
他好久不曾這樣暢快吃喝,更何況席間所配酒的還是難得喝到的酴醾香,很快便醉了個七八分。
“難怪我去高家遞名帖,卻說沒有你這個人。恕我冒昧,一別經年,兄臺看起來像是遭遇坎坷?”
他一腔苦水,全都變成了絮絮叨叨的言語,將阿姣的事情告訴了謝燕。“誰,誰說鮫人的眼淚能化成珍珠?騙子,全都是些騙子!”
那謝燕聽了,卻是眉飛色舞,站起身來朝他一揖。
“啊呀,高兄,小弟這裡要跟你道喜了!”
他苦笑:“眼下我這個樣子,喜從何來?”
謝燕湊在他耳邊,細細道:“你可聽說過南巡節度使賈大人?那可是皇上身邊的紅人,他家長女去年剛入的宮,上個月封為貴妃了。這次說是奉旨巡查,出了臨安,一路由蘇州、經無夏,向泉州而去,其實就是皇上體恤,給老國舅一個機會,好讓他吃遍江南美食,遊山玩水罷了。”
高琮醉得有些模煳了,但還是恍惚記得是有這麼一位賈大人。
“賈大人何等人物,什麼山珍海味沒見識過?這一路上總有人獻上各種珍品,想借此換個官兒做,卻沒有一樣討得了他老人家的歡喜。我多方打聽,才曉得他最喜食魚膾,尤其喜歡生食。天下各種魚膾,都叫他吃得差不多了,再難有什麼新鮮可言。不過……”
“不過……?”高琮趴在桌上,哆嗦著手將一杯酴醾香灌進嘴裡,同時潑了一半在下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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