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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座小城,叫做無夏。有人在那裡。”她語氣溫柔,“他未脫險,我不敢死。告訴我,那城如今可安好?”

“安,安好——”它剛囁嚅著吐出這個詞,便有萬丈佛光從那小城中射出,青瓦上空,濃雲聚集,有花瓣從雲間散落,隱約有梵樂聲聲,竟是無比的平安喜樂。這副奇象只維持了幾個心跳的時間,那佛光便瞬間收斂了,聚攏出一座佛塔,立於那層層青瓦之上。八重纓離得太遠,只能望見無數細小的黑點正從佛塔旁邊逃開,朝向他們所在的凇陽關,鋪天蓋地地飛過來。領頭的是一隻通體漆黑的靈鴉,聲嘶力竭地喊著:“佛塔已成,通天引絕!”

“黑麒王輸了,黑麒王輸了!我們回不去了!”

八重纓只聽得身後窮奇軍大譁,接著便是駁馬長嘶,兵士慘叫,想必在彼此踐踏,也不知道死傷多少。但它只望著身邊的饕餮將軍:竟有一行眼淚,從她面頰上緩緩而落,將那半邊臉上的血汙都衝得花了。她拖著層層鐵鏈,從地上勉強起身,雙手合十,朝佛塔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最後一次叩拜後,她久久沒有起身,只將頭頂在地上,雙肩抽動如在哽咽。等她終於抬頭,卻雙眼放光,有如燃燒的巨焰。束縛在她身上的鐵鏈,一根接著一根地崩斷了。

你們,全部,都要死。

陰影洶湧而出,將日月都吞噬殆盡。

所謂的酒旗,不過是用整根竹竿挑出來的一塊褪色的藍布,邊緣都被洗得破爛了。

年輕的公子停住了腳步,撣動著柳青色直?邊緣的塵土:“承認吧,你分明是已經迷路了。咱們這是第三次繞到同樣的酒旗下面了!”他壓低了嗓子,無可奈何地朝身旁的人說著。那是個只有十三四歲的小姑娘,梳著雙髻,說話間隱隱露出虎牙。

“才,沒,有!”她鼓起面頰來回答,紅潤的臉上一層桃子般的透明絨毛,“天下的酒旗長相都差不多!”

“是嗎?也包括這家要倒不倒的破爛酒肆嗎?還有旁邊吹糖人的老頭子?還有那個坐在左邊攤子上吃湯圓的老太婆,每次我們看到這旗子的時候她都在,連她碗裡的花生餡兒湯圓數量都一模一樣?”

話音未落,雙髻的姑娘便抓住了他的手腕,所用力道驚人,竟讓他的骨節疼痛起來。

她踮起腳,湊在他耳邊:“常青,你有沒有發現,既然我們已經是第三次看見那老太婆,為何她碗裡的湯圓,這麼長時間以來,竟全然完整,沒有一隻是被咬過的?”

他悚然而驚,也學了她的樣子,悄悄地打量起他們身邊的人來。這是一條青石鋪就的街道,跟他們在繞圈子的時候所經過的所有街道一樣一塵不染,連腳印和垃圾都見不到。此刻街上除了他倆之外,還有四個人:吹糖人的老頭子,兩個守在他攤前拍著巴掌的總角孩童,加上那穿著藍布褂子,盤著雪白的髮髻,正端了碗湯圓在吃的老太婆。

不,現在仔細看起來,那老太婆手中的杓子一下一下,只是舀著空氣,而吹糖人的老頭子,也只是反覆將手中那隻糖人舉起來,再放下。

常青只覺得嵴背發寒。

“既然如此,還找什麼入口!”小姑娘拽著他便朝那家掛著酒旗的破爛酒肆走去,一腳踢開門板。酒肆內光線昏暗,原本充斥著划拳和交談,此刻卻都忽然安靜了。桌上的碟子裡堆滿了花生、毛豆,但它們都還是完好的,沒有被人剝開過。酒客們齊齊望向他們,只有櫃檯後面賣酒的夥計揹著身,還在費力地擦洗著什麼,肩膀一聳一聳的。

小姑娘直接走過去,將手裡的包袱朝櫃檯上一扔,幾隻罐子從裡面滾出來,叫她按住了。

“好久不見了,八重。”她隨意地打著招唿。

那夥計緩慢地轉過身來。他頭頂纏著頭巾,身著雜役的衣服,臉頰圓滾滾的,額頭朝外凸起,正中卻只有一隻碩大的眼睛。

小姑娘將包袱裡的罐子一隻接一隻地擺在櫃檯上:“山西陳醋,湖北嫩姜,平江紫蘇。如今,我這裡一樣樣都備齊了。”

她將兩手撐在臉下,胳膊肘頂著櫃檯,虎牙晶瑩閃亮。

“去告訴你家主公,我朱成碧又來吃他了。”

常青之前曾經以為,人生中最悲慘的事,莫過於欠了某個絕對不能欠的人三百兩銀子,從此被她唿來喝去。但是現在,當他扛著朱成碧在複雜得如同迷宮般的巷道間奔跑,身後被一群疑似殭屍的人緊追不捨之時,他才意識到自己之前的想法是多麼的天真。

短短五日前,他倆還身在一百多里之外的無夏城。按照慣例,一入秋天香樓二樓的圓窗上便早早掛起了月白色的窗簾。無夏城絕大多數人都只道是朱掌櫃為了尋找更新奇的食材,出遊去了。只有常青跟貼身的兩個婢子知道,她哪裡都沒有去,就在蓮心塔對面,那層月白色的窗簾之後,整個人都癱在湘妃竹製成的美人榻上,沉沉睡去。

短則數十日,長則一兩個月,她遲早會醒來,睜開眼便去尋那佛塔。佛塔能去哪兒呢,還不是就在她的眼皮底下,窗簾外面,靜靜地立在這一年第一場紛飛的細雪裡。

常青初到天香樓的時候,曾經被她這不吃不喝的睡法嚇了一跳,後來也慢慢習慣了。既然她一時半會不會醒來,他也樂得清閒,吩咐櫻桃跟翠煙兩個婢子打掃清理,晾曬被褥,自己卻搬了桌子,在朱成碧的榻前擺開了筆墨紙硯,準備畫她睡著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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