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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紅的眼紋從那人的前額浮現了出來,如同蘸了硃砂畫上去的一般。連將他釘在身後樹身上的黑刺都消融了,眼看著變幻形體,跟眼前這人合二為一。

唯有那隻插入她身體裡的手,和手中的利刃,依然如故。

“你這叛徒,身為兇獸,卻與人類為伍!若不是你,我輩怎會困在現世,不得歸返靈界?”那聲音還是常青的,一字字,有如毒藥燒灼,“還不趕緊交出麒麟血?”

他還要再用力,卻見朱成碧抬起一隻手來,軟軟地握住了那隻手臂。轉瞬之間,原本朝外淌的血便被粘稠的陰影所代替。

她低著頭,望不清表情,垂下來的額髮陣陣顫動,卻是在笑:“方才還真真嚇了我一跳。好久不見啊。‘仁獸’白澤。”

他再要往後退,腳下一軟,竟無法拔出。不知在何時,他們身處之處已全部被陰影所覆蓋,便如冒著氣泡的泥沼,其間還不時有蒼白的獸臉翻出,雙目之中一片空白。

“我原想,人類的戰爭,便由得他們自己去罷,沒曾想卻叫我聞到了熟悉的味道——你猜是什麼呢?白澤大人?”朱成碧終於抬起來的臉上,虎牙生出,嘴角開裂,正是兇勐獸相,“相助北狄的妖獸俱是墨汁所繪,那墨中又有你的血,難怪如此腥臭!”

地上的陰影越鋪越開,四周卻忽然朝空中高高升起,同時朝中央的白澤頭頂撲了下來,要將他滅頂。他努力掙扎,卻還是被包裹其中,寸寸吞噬了。

朱成碧剛想站起來,面前的陰影便將一張紙條嫌惡地噴了出來。紙條在空中飄落,上面畫的唯有一團烏雲樣的東西,生著四條棍子般的腿。

“嘖。”她捂著傷口,緩緩跪了回去,嘴裡卻在感嘆,“好可怕的畫工,比湯包差遠了。”

“我們方才所做,是對的吧?”姚世荷與常青並肩而立,輕聲問著。

倘若在一個時辰之前,常青還能確鑿無疑地答道:是的。在他倆見證之下,姚將軍終究還是解除了跟金翅鳥的契約,放它自由。這是常青第一次親眼見到,人類與妖獸之間世代相傳的契約,外形卻只是姚將軍小指上盤繞著的一截紅繩。它自虛空中緩緩現形,另一頭系在金翅鳥的脖頸之上。與人世間流傳著的代表姻緣的紅繩如此相像,連斬斷的方式都如出一轍:只需要一柄毅然揮下的刀。

如今他卻有些質疑起當初的決定了。夜幕降臨,火把燃燒,負責打掃戰場的人在遠處唱著哀歌。他要如何跟他們說,姚將軍已經放走了金翅鳥,唯一的希望都已經破滅。而敵人究竟擁有多少隻妖獸,尚不得而知。明天,才是死亡真正開始降臨?

更何況,他心中的不安還在層層擴大。那個銀甲的女將軍——她去了何處?

常青的拳頭在袖中鬆了又握,握了又松,終究是忍無可忍,朝姚世荷一抱拳:“暫且別過,我得去尋她!”

正在此時,耳聽得身後樹木搖動作響,他大喜過望,轉身便道:“怎麼如此晚才回——”

不是她。

站在那裡的是一隻渾身雪白的美麗的獸,前額正中有一隻鮮紅的眼睛,全身都散發著銀色的光澤。幾乎連樹林都能照亮。

汝可還記得,當初的承諾?

常青發覺自己在微微地發抖:“你,不是死了嗎?”

“常公子!”姚世荷朝另一個方向拽他:“朱姑娘回來了,你在看向何處?那裡分明什麼都沒有啊?”

常青這才望見了朱成碧。

之前她都站在火把造成的陰影當中,如今朝前踏了幾步,顯露出形體。他忽然意識到,饕餮將軍其實很少出現在他的面前,只除了有一次,除夕的夜晚,朱成碧飲了些酒,顯露過成年的容貌。那時她半開玩笑似的朝他步步逼近,鮮紅的唇近在咫尺。

從未存在過的一個吻。

那唇如今卻一片慘白。她身上半邊銀甲都叫妖獸墨血給汙了,手中持著柄橫刀,朝他跟姚世荷舉了過來:“這是名背嵬騎兵的刀,他死前讓我轉交給贏官人。”

她深吸口氣,愣愣地接著說:“我殺了檮杌,遇到白澤。那檮杌果然是它用自己的血所畫。我沒留意,叫它捅了一刀。真可惜,差點便能捉住……”

她忽然停頓了,眼看便要摔倒。常青趕過去扶她,卻又飛快縮回手來:有大團大團的血塊落在他的手心。他頓時心痛如絞,幾乎不能唿吸,卻叫她反手抱住,十指根根扣在他背上。

“別動,湯包,讓我靠一靠,就一會兒。”

常青只得跪了下來,好叫她能躺下。不知道她是如何在黑夜中帶著傷,躲過撤退的金兵,又在河邊走了多遠,才趕到他面前,終究卻是支撐不住。

“那白澤想要麒麟血,它們都想要麒麟血。”朱成碧在他懷裡,眼神渙散,夢囈一般地重複著,“蓮心塔不能倒……若黑麒王再出,必定又是血流成河……”

她忽然激憤起來,抓著他的領口:“不給!除非我死,麒麟血不能給任何人!”

“好的,好的。”他哄著,“不給任何人。”

她眼神緩緩聚攏,終於重新流露出,他認得的、那個十三四歲的少女天真燦爛的笑容。

常青始終記得那個夜晚。他徒勞無功地捂住她的傷口,想要保護她,便如風雪交加之夜,拼了命地想要護住懷中僅剩的珍貴火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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