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88頁
“姚將軍,尚未到日落時分。還請耐心等待。”
說這話的時候,常青雙手合十,注視著面前攤開的畫卷——只是一片空白。
姚世荷的戰甲早已被鮮血所浸透。他注意到正在勐烈地衝擊著城門的那幾只檮杌。便一路驅馬殺入了檮杌的腳下,沿著它的後腿爬了上去。
他此刻站得高,一轉眼卻望見了檮杌身邊,站著個滿頭蜷曲白髮之人,身著長袍,與這戰場極不協調。他覺察到姚世荷的視線,也抬眼朝他望來,前額之上,赫然是一隻鮮紅的眼睛。那檮杌,俱是這白澤用自己鮮血所畫。那夜倒在常青懷中的女將軍曾這樣說過。
只要殺掉他就能結束這一切。
姚世荷摸向了腰間的橫刀,將那雪白的刀刃一寸寸地抽了出來。那一刻,他眼前是張玉虎閉了眼睛,躺在火光當中的樣子。他身中五根巨刺,全部是姚世荷一根根親手拔出。
“虎子,瞧瞧我是怎麼替你教訓這群龜孫子們的!”
他大喊一聲,直接從檮杌身上一躍而下,踩在腳底金兵的頭頂跟肩膀上,手中的橫刀揮舞,雪亮光芒形成扇子般的圓弧,就要取那白髮人的性命。
那人一直注視著他,卻微微笑起來。姚世荷的刀勢不停,直直噼入了他的肩膀,眼看已經活生生將他噼作兩半,一下個瞬間沿著刀鋒飄落的,卻成了一張單薄紙片。他驚愕當中,頭部不知道被誰狠狠擊中,鮮血頓時流了下來,模煳了視野。
一直端坐不動的常青忽然睜開了眼睛。他抽出懷中的筆,就要朝那空白畫卷上落下。畫卷之上,忽然放射出了光芒,隱隱有云霧升騰,風聲流轉,他的髮絲在風中狂舞,手腕卻穩如泰山,一寸寸地按下去。
筆尖與畫卷相接之處,勐然爆裂開來耀眼的光芒。
姚世荷所見之物俱為眼中血色所染。
他望見曾經與他並肩廝殺的同伴倒在血泊之中,他的戰馬胸口中箭,還在他身邊垂死掙扎;他望見城門在檮杌連續不斷的衝擊之下,終於出現了明顯的破口。但他卻也望見,已經到了日落時分,西方的天空中正在冉冉升起一團火燒雲,是明顯的一隻鳥兒的形狀,它越升越高,憤怒地伸展著光芒四射的翅膀,似乎連整個天穹都要叫它擊破。
戰場上還活著的姚家軍將士們全都喊了起來:起初只是一聲,漸漸地卻匯聚起千百人的聲音:“金翅鳥!金翅鳥!”
姚世荷望了望身邊的北狄士兵,見他們俱是滿面疑慮,忽然嘿嘿一笑,用北狄的語言喊了起來:“金翅鳥還在!這是個陷阱!我們落入了陷阱!”
潁昌城門霍然洞開,戰鼓聲聲,旌旗搖曳,姚飛手中的小旗所代表的姚家軍的後備力量——踏白與選鋒兩軍趁著這個時機殺入了戰場。喊殺聲中,姚世荷杵著橫刀站在原地。敵人軍心已散,一旦有人開始潰逃,便將一發不可收拾。
“勝負已分。”姚世荷低聲問,“虎子,你可滿意?”
七
崇安十年七月,潁昌之戰大捷,姚飛率軍一路進軍朱仙鎮,孤軍深入敵後,所向披靡。卻因官家連下十二道“金字牌”召回,不得不遺憾退兵。金翅鳥在潁昌之戰後不久便飛回。姚將軍多次驅趕,也只能讓它遙遙地跟在他的馬後,不敢靠近,也不飛走。
紹興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夜,姚將軍被以“莫須有”的“謀反”罪行殺於大理寺獄中。常青跟朱成碧從無夏城連夜趕過去,終究還是來遲一步。姚世荷已被斬首,而在姚將軍的屍體旁邊,蜷縮著的金翅鳥,已經萎縮到不過巴掌大小,奄奄一息。
他們救下了金翅鳥,卻召來了窮奇的一路追殺,直到常青懷抱著還在發光的烏鴉,站到了懸崖邊上。
窮奇們滴落著口水,正以半圓的隊形緩緩逼近,他卻感到一陣輕鬆。那麼,這便是最後了吧。麒麟血,死而復生的白澤,無法開口告知的真實身份,親口許下的諾言,只要他縱身一躍,便可全部拋在腦後了。
他半隻腳都已經懸在了懸崖之外,卻聽見了一聲熟悉的號角,自霧氣中傳來。
下一刻,只聽得馬蹄聲噠噠作響,一隊全副武裝的騎兵從山林中衝了出來,將窮奇們撞得七零八落。領頭的窮奇首領還想要抵抗,叫那領頭的少年將軍一槍紮在了地上。那些戰馬竟然是半透明的,馬蹄騰空,飄浮在空中。少年將軍頭頸之上空無一物,身後一面帥旗雖然破爛,卻仍可辨認:鐵骨錚錚的一個姚字。
趕走窮奇之後,他們仍站在他面前,默默地,不肯離去。
常青啞口無言,身後卻傳來一聲少女的嘆息:“贏官人,可是還想要一碗麵?”
朱成碧從袖中取出了神農鼎,它迎風長大,冒出縷縷蒸汽。
常青一直在旁邊,看著她將做得的千齏面用雙手捧了,恭敬地獻在鬼魂們的腳下。香氣繚繞中,那些半透明的鬼魂開始有了顏色和動作,姚世荷的頭顱漸漸成型,臉上還是爽朗的笑容。金翅鳥從朱成碧的懷裡掙扎著撲出來,飛過去停在他的肩上,將頭在他的臉頰上蹭了又蹭。
第一縷晨光穿透了雲霧,他們一起消失了。
“金翅鳥已亡,從此之後,宋室江山危矣。”
朱成碧站在常青身邊,說出了此刻盤繞在他心頭的那句話。他望著眼前的山林,依稀彷彿看見了即將到來的,蔓延不休的戰火。而這,都是他的錯。如果他能早點拿到麒麟血,開啟通天引,將妖獸放回靈界,人類也好,妖獸也罷,就不會有這麼多生命白白喪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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