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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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這蜂又激動起來,可是又有身帶花香之人出現嗎?
徐若虛頭頂斗笠,在雨中奔跑。
藍眼的蜂在前面,不緊不慢地引著他,一路穿過兩旁架設著雨棚的市集,越過架設在護城河道之上的石橋,側身躲過在泥轍中艱難行進著的馬車,最後轉入了一條生滿青苔的小巷。
徐若虛跟了過去。這是一條連線著鬧市區和護城河岸的巷道,由一層層朝下延伸的石板組成。石板盡頭便是護城河,徐若虛能望見岸邊一捆被人丟棄的破舊草蓆,河面上一圈圈的漣漪,幾艘烏蓬的船被系在對岸。那隻蜂懸停在空中,身側翅膀舞成模煳光影。
卻是警戒姿勢。
徐若虛再往前,忽然嗅到了花香。他已經站到了最下一級石板上,終於看清,自那捆草蓆中央,探出來一團海藻般的黑。
竟是女子的一頭長髮。
“……這鬼天氣!人說梅子雨,愁煞人!都凍成這樣了,還得應付這倒楣的差事!”
有兩人站得遠遠的,正在屋簷下避雨。其中一個胖得猶如一尊彌勒佛,嘴上兩撇小鬍子,正使勁地嘬著手中的煙桿。另一個明明比他高許多,卻故意駝著背,彎了腰,一個勁兒地陪著笑臉:“捕頭大人您抽袋煙,消消氣!——不過,這樁案子確實透著古怪,之前死的都是妖獸,這次卻明明白白,是個女人。否則也不會驚動您……”
“可看清了?確實是個人類?”
“這個……說實話,我也沒敢靠近,那蘑菇如此詭異,萬一爬到我身上來,這個這個……”
徐若虛聽到這裡,朝前邁了一步,放聲說:“既然如此,在下願替兩位官爺檢視這屍首,如何?”
那兩人只在雨中私密說話,沒料到身側會忽然冒出個帶斗笠的人來,一時間簡直要嚇得魂飛魄散。
“鬼!你可是那……半面鬼?”
徐若虛無奈地摘下斗笠,好讓他們看清自己的臉。
“在下乃巡獵司的徐秀才。之前被這蘑菇所染的妖獸屍首,我都有檢視過。”
胖捕頭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那手下湊到他耳邊,隱約說了幾個“妖法”之類的詞。徐若虛笑得臉都要僵了,終於等到胖捕頭點了點頭。
“好吧,有何發現,立刻稟告,千萬不可走露風聲!”
徐若虛在女人屍首旁邊蹲了下來。
花香味越發濃烈了。是跟之前的妖獸屍體所散發出的同樣的香味。這是個年輕的女子,半邊身體都枯萎成焦黑色,被層層的蘑菇所覆蓋。完好的那隻手的手指甲裡滿是泥土。她曾被埋葬過?徐若虛推測,而現在,是因為雨水沖毀了她的墳墓,將她帶入了河中,又被河水推到了岸邊?
她的衣著非常普通,也沒有佩戴任何飾品——忽然,他的動作停頓了一下:在層層蘑菇的夾縫之間,他探到一樣柔軟細嫩之物,用兩根指頭夾住了,一點點地抽了出來。
在他兩指之間的,是一朵被揉碎了的花朵,狀似海棠,卻比尋常的海棠都要大很多。
藍眼的蜂飛過來,停在那花朵之上。
“是這個。”他喃喃,站起來。“我們找到了,是這個!阿零——”
空蕩蕩的雨幕當中,並沒有聲音回應他。第一次,徐若虛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
他太仰仗阿零的能力了。悄無聲息地潛伏,監聽街頭巷尾的傳言,簡直就象同時擁有無數眼睛和耳朵。而眼下,他感到自己已經接近了一直以來努力探尋的可怕的核心,猶如離旋轉不已的巨大漩渦僅有一步之遙,卻發現自己只有孤身一人。
“此事非同尋常,從現在開始,我會親自接手此事。”魯教頭嚴肅的臉還在眼前晃動,面色鐵青:“你就不要再繼續下去了。”
徐若虛握緊了手中那朵花。
女子的半張臉就在他腳下,即使被河水泡得青腫,依然可辨出姣好容貌。她也曾經有過父母寵愛吧?是否也曾含羞帶怯地暗自盼望過,有朝一日得遇良人?除了真相,還有什麼可以用來祭奠她?
他轉過身,喊道:“官爺,我發現了——”
雨幕當中,靜寂無聲。
兩名按檢司成員已經倒在了地上,一個瘦高的身影立在他們之間,低著頭,此刻被他驚動,正緩緩地朝他轉過臉來。
那半張臉上,是一張雕刻得粗製濫造的木製面具。
半面鬼。
徐若虛暗自咒罵。他早該察覺,如此聒噪的兩人,怎麼會忽然如此安靜。但他太習慣於阿零的保護,以至於喪失了起碼的警惕。
“啊,那正是在下所丟失之物。”這隻鬼的聲音很輕,甚至顯得彬彬有禮:“多謝了。”
他越過了地上生死不明的兩人,不慌不忙地朝徐若虛走過來。徐若虛只覺得拿著花的那隻手上傳來輕微的疼痛,猶如蚊蟲叮咬,頓時半邊身體都麻痺起來。這時候再想逃走,已是不能,眼睜睜看著對方越走越近,停在面前,伸出一隻索要的手。
而自己的整條胳膊卻忽然抬了起來,眼看要將那朵海棠交給他。
“怎麼回事?!”
他用另一隻完好的手去按,卻猶如按到了石塊之上:那隻手的肌肉都是僵直的。
這番掙扎顯然取悅了對方。他拿走花朵之後,還特地放在了鼻尖,做了一個深嗅的動作,這才大搖大擺地從徐若虛的面前走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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