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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這套棋子,與琅琊王那套象牙瑪瑙的富貴貨不同,白子所用,俱是桃花形狀的糯米年糕,中央還點了一點櫻桃醬,而黑子,則是豆沙餡兒的芝麻糕。別人下起棋來,說“提子”,到了她這裡,那便是實打實地”吃子“——所有失了活氣的棋子,無一例外,都叫她提來吃了。之前白子被困,她便一連吃了一長串的糯米年糕,翠煙捧著饕餮形狀的香爐過來的時候,她正在打著嗝。

“姑娘倒也勤勉。”翠煙說笑:“下次再遇到琅琊王,總不至於再將我也輸給了他吧。”

“趙家小子?他倒是喜歡執黑。如今黑方佔盡了優勢,白方眼看被逼入險境,翠煙,你可知白子接下來該如何落?姑娘跟我開玩笑吧。我哪裡又懂棋?“

朱成碧正要解說,一隻腦袋上頂著假髮卷的老鼠卻順著案几的腿兒爬了上來。翠煙嚇了一跳,又忽然想起來,之前的臘月,曾有駕著木製金剛的鼠王拜訪天香樓。因朱姑娘跟常公子幫忙做了臘八粥,鼠王為表感謝,還送了只鐲子給常公子。眼前的老鼠戴的假髮如此眼熟,倒像是出自鼠王的宮廷?她耐下性子,見姑娘將它捧了。那老鼠只在她耳邊,吱吱幾聲,也不知道說了些什麼。

朱姑娘的面色便漸漸凝了,終至面無表情。”原來……如此……“

她忽然便出了手,將一枚白子生生地擠入了黑子的後盤。

翠煙嚇了一跳。她確實不懂棋,卻也知道那點四周都已經被黑子所佔,四面楚歌,乃是死棋。”姑娘,圍棋不是這麼下的……“

她往朱成碧的方向瞧了一眼,立刻住了口。朱姑娘正在微笑,卻雙目通紅,隱隱有淚,額上青筋畢露。

“是這麼下的。”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從來都是這麼下的——不入死地,哪裡來的生路?”

月光照耀不到的陰暗角落裡,披散著銀白長髮的女子前後搖晃著身體,斷斷續續地哼著歌。

每當她搖晃一次,都會傳來鐵鏈聲聲相擊。徐若虛因此判斷,她跟自己一樣,都在手上戴著鐐銬,銬上還穿了鐵鏈,固定在牆上。

唯一不同的是,這女子不知道在這裡被囚了多久,而他,今日才被扔了進來。

跟琅琊王的那場對峙,以他胸口麻痺得無法唿吸,最終丟臉地昏過去作為告終。在失去全部意識之前,他甚至還望見那半面鬼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自己,薄唇邊抿著個滿是嘲諷的笑。醒來後,徐若虛便被鎖在了一間狹小的囚室當中,窄窗中射入月光,可以望見一輪即將圓滿的月亮。

原來已經是夜間了。

這是他恢復意識之後的第一個想法。緊接著,他從地上翻身坐了起來:琅琊王才是背後主使,必須儘快將這個訊息傳遞出去!阿零

他攤開手掌,掌心中是那隻已經僵死多時的藍眼的蜂。最後一刻他用盡力氣,還是抓它在了手裡。

“阿零。”徐若虛輕聲喚道。

那半面鬼跟琅琊王並沒有搜走他腕上的金鈴,如果他願意,他還是可以召喚阿零的——無論多遠的距離,他都會有所感應。凡君所命,無有不從。

但他依然記得,在地洞之中,面對那名叫伽樓羅的怪鳥的時候,阿零的戒備和僵硬。他明明如此畏懼烈火,卻還是拼命想要護著徐若虛周全。這些,他都是記得的。

徐若虛輕輕地撥弄著那些細小的鈴鐺,一個接著一個,終究還是放開了手。

便是在這時,叫他聽見女子的歌聲。他循聲望去,只見囚室的另一個角落中,赫然還有一人,便是那銀白長髮的女子。她貌似瘋狂,歌聲卻清越,徐若虛聽了幾遍,發現她來來回回,只重複著幾句:“開佛塔者……為麒麟主……”

徐若虛跟著她唸了幾遍,恍然大悟,放聲問道:“這位小娘子,你唱的,可是無夏城裡的童謠?”

這首童謠徐若虛之前曾聽過,共有三十六句,每句四個字。唱的便是當初蓮燈和尚如何孤身一人對戰黑麒麟,又如何以肉身化塔,鎮住了這強大的神獸。每年的上元節,都有燈匠將這首童謠寫在走馬燈上,燈一圈圈地轉著,圍觀的孩子們拍著手唱:開佛塔者,為麒麟主,一統江山,千秋鴻福。

這幾句,說的是黑麒麟在被鎮壓之前曾許下諾言,誰能再開蓮心塔,便是它的主人,它可以助他一統神州,長生不老。徐若虛當初聽了,以為不過是附會之詞。按故事裡所說,那黑麒麟素來桀驁,豈肯甘居人下?

但如今,在這陰森囚室之中,由一個狀似瘋狂的女人反反覆復地唱出來,徐若虛也不由得打了個寒噤。他之前一直不明白,琅琊王趙珩身為皇室貴胄,當以守護無夏為己任才是。若開蓮心塔,放出麒麟,只會讓整個江南大亂——除了虎視眈眈的北狄,有誰會覺得這是件好事?對他趙珩又有何好處?

但要是,這童謠,說的竟然是真的呢?

他這一問,那女人的歌聲頓時中斷了。她轉過臉來,卻連臉上也覆蓋有髮絲,只露出一隻盯著他的眼睛。

“你是誰?”

“呃——”

“是王爺派你來帶我出去的嗎?王爺終於想起我來了嗎?你去告訴王爺,我種出了雙生菇,只有我鶴菡,替他種出了雙生菇!”她朝他撲了過來,兩隻手尖細猶如利爪,徐若虛嚇得朝後退去。所幸那鐵鏈長度有限,她撲了一半,又被拽回去,終於抓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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