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陸燼說他能看見鬼魂，父母雖然也有些害怕，但勉強還能接受，畢竟那些東西也傷害不了人。

可當他們不止一次地失去記憶……每次聽完陸燼講述那些不可思議的事情後，腦子裡就會出現一段突兀的空白，他們才開始由衷地害怕，明白自己的孩子是不一樣。

他們再看陸燼的眼神，已經不再是慈愛，而是……驚恐，就像在看一個怪物。

所以，在陸燼六歲生日那天，他被父母送進了精神病院。

在那裡，陸燼度過了七年的時間。當別的孩子揹著書包，沉浸在美好的校園生活中時，陸燼只能透過冰冷的鐵柵欄，默默地觀察著外面的世界。

很多年過去了。

久遠到陸燼幾乎要忘了這段過去。

可每每夢到，陸燼還是會不由自主地想起父母那恐懼的眼神，聽到鄰居議論這家人竟然生了一個怪物……

“陸燼？陸燼？”

耳畔似乎還縈繞著指責的聲音，眼前還是那些驚恐的目光，但一束突然的光亮，勐地將陸燼從回憶拉回了現實。

陸燼迷迷煳煳地睜開眼，看到江隨正坐在自己床邊，一臉緊張地看著自己。

“你做噩夢了？沒事吧？”

江隨在外面吹了會兒風回來，才發現陸燼臉色蒼白，額頭上全是細密的冷汗，嘴裡還夢囈著，聽不清他在說什麼。

陸燼從床上坐起來，接過江隨遞過來的水，喝了一口。

“沒事。”

“真稀奇，你也會做噩夢。”

陸燼沒有回答，喝完水後，巧妙地轉移了話題：“你怎麼回來了？”他的目光落在江隨的手腕上，那裡的傷口已經包紮好了。

江隨偏過頭，摸了摸後脖頸。

還能是為什麼？在外面被冷風一吹，腦子清醒了，心裡還是放不下唄。

“我付的錢，我怎麼就不能回來了？”江隨反問道。

“……”

“睡吧，”江隨說，“明天一早還得想辦法賺錢呢，不是嗎？”

陸燼把水杯放在床頭，和江隨一人一張床躺下了。

鵪鶉蛋關掉了房間的燈，四周頓時陷入一片黑暗，什麼也看不見，只能聽到彼此清淺的唿吸聲。

過了好一會兒，陸燼都沒睡著。

江隨也沒有。

兩個人就這麼靜靜地躺著，在寂靜的深夜裡，聽著對方的唿吸聲，內心竟然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心。

“江隨。”陸燼突然開口叫他。

“嗯？”

“被我刪除記憶後，你都在想什麼？”

江隨一下子被問住了。那件事已經過去有段時間了，他差不多都快忘了當時的感受。

現在仔細回想一下，他當時到底想了些什麼呢？

“就覺得……你很厲害吧。”

陸燼：“？”

陸燼扭頭看向江隨那邊，雖然房間裡很黑，但眼睛適應之後，能模煳地看到另一張床上人的輪廓。

“你是不是有病？都被刪除記憶了，想到的居然是這個？”

江隨笑了，兩臂交叉枕在腦後，“不然該想些什麼？這世界上能和我打成平手的人不多，能神不知鬼不覺刪除我記憶的人更少了，除了覺得你很厲害，還能想到什麼？”

“比如說，”陸燼淡淡地說，“害怕我。”

“你們局裡那個叫宋聞的，不就很怕我？監察組裡很多人也怕我，怕我悄無聲息地刪除他們的記憶，也怕我會神不知鬼不覺地殺掉他們。”

江隨沉默了。

他突然一個翻身，坐到了陸燼的床上。黑暗中雖然看不清彼此的臉，但江隨的分寸把握得極好，坐在陸燼對面的位置，抓起陸燼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可你不會殺我，不是嗎？”

陸燼骨節分明的手貼在江隨的皮膚上，手指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跳動的脈搏。這麼近的距離，即便江隨天賦再高，陸燼只要輕輕一用力，就能擰斷他的脖子。

他就這樣，把自己的命，交到了他的手裡。

江隨：“你看，都這樣了，你也沒動手。我們一起下了這麼多次副本，如果你想殺我，早動手了。”

最開始或許還有防備，但好歹一起出生入死了這麼多次，沒有陸燼，江隨早就死在牢裡了，他都不明白陸燼為什麼會這麼想。

陸燼默默地垂下了眼簾。

連至親之人都會那樣想他。

可眼前這人，居然真的不怕。

“行了，”江隨打了個哈欠，“很晚了，早點睡吧。”

雖然他們倆都不太會賺錢，但都來到副本了，重在參與嘛，好歹參與一下。

江隨翻身回到自己床上，又打算睡了。

剛躺上床，旁邊突然傳來陸燼平靜的聲音，“想過。”

“什麼？”江隨沒聽明白。

陸燼也沒管他聽沒聽明白，自顧自地縮排被窩，準備睡覺了。

江隨躺在床上，琢磨了好一會兒，才恍然反應過來。

——“你呢，有想我嗎？”

——“想過。”

第108章

陸燼這一覺，直接睡到了十點多。醒來時，外頭已是車水馬龍，房間內卻異常安靜，隔壁床鋪空著，人早已起來了。

陸燼不緊不慢地洗漱完畢，才推門出去。

易嘉榮簡直要瘋了，“你居然一覺睡到十點！十點！副本時間都快過去一半了！這像話嗎？”

“你可以去賺錢，我沒攔著你。”

易嘉榮被噎得一哽。

陸燼朝前走了兩步，忽又頓住，回頭打量著易嘉榮，他臉色極差，眼下一片烏青，連眼白都佈滿了紅血絲，顯然一夜沒睡好。

陸燼沉吟兩秒，忽然開口：“你不會是……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賺錢，所以只好死跟著我，這樣顯得自己沒那麼廢物吧？”

易嘉榮：“？”

他幾乎跳起來，“你以為我是你嗎！”

…

吃過早飯，陸燼走出酒店。

剛到大門口，就撞見了回來的江隨。

江隨上午不知去哪了，這會兒才回來，他的捲髮在腦後紮成了個小揪揪，額前碎髮利落地捋起，整個人看起來清爽又精神。

易嘉榮立刻跳了出來，指著江隨對陸燼嚷嚷：“你怎麼不說他也是無所事事不賺錢？跟著你瞎晃悠！你只說我！你又雙標！”

江隨：“誰說我沒賺到錢？”

說著，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沓遊戲幣，粗略一看大概有兩千多。

易嘉榮眼睛都直了：“你……你下海了？一上午就搞到這麼多？”

江隨：“？”

旁邊的奎傑湊近補刀：“組長，江隊要是下海，應該不止這個價吧？”

江隨：“？？？”

陸燼端著酒店提供的牛奶，慢悠悠地喝著，饒有興趣地看著江隨，眼神裡滿是玩味。

江隨被他看得額角青筋直跳。

“我才不幹那種事！”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易嘉榮故作大氣地一拍江隨的肩膀：“沒事兒！好歹同事一場，我和奎傑肯定給你保密，絕不告訴未來的弟妹！”

江隨：“……”

“鐺”的一聲輕響，他手腕上的鵪鶉蛋瞬間延展成一根銳利的金屬尖錐，穩穩指向易嘉榮的眉心。

易嘉榮：“！！！”

他秒慫，雙手唰地舉起，喉結緊張地滾動了一下。

“……當我沒說。”

插科打諢了一會兒，兩人終於迴歸正題，陸燼問江隨，“所以，你那錢到底怎麼賺的？”

江隨眼中閃過一絲小得意：“給網店當了回模特。”

金錢之城完全復刻現代都市，自然也有這類得兼職。於是，江隨上午就去兼職了一會兒網店的模特。

以前找他當模特的星探就很多，以他的身高和顏值，要是遊戲給的時間更長一點，他甚至可以去當T臺模特。

他抿了口咖啡，語氣輕鬆：“看，賺錢不是挺容易的嗎？”

陸燼：“……”

易嘉榮：“……”

總覺得這人有點欠揍是怎麼回事？

“你呢，”江隨看向陸燼，“想到做什麼了嗎？”

陸燼仰頭喝完最後一口牛奶，將紙盒投進路邊的垃圾桶，隨即展開了那張從酒店前臺順來的城市旅遊地圖。

他掃了一眼，直接招了一輛計程車，報了個地名。

江隨二話不說就跟著鑽進了後座。

易嘉榮可沒這待遇，陸燼壓根沒打算讓他上車。他只好和奎傑手忙腳亂地另攔一輛，急吼吼地對司機喊：

“快！跟上前面那輛車！”

司機顯然是警匪片重度愛好者，一聽這話，頓時來了精神：“在金錢之城，還沒有老子追不上的車！二位坐穩了！咱們衝——！”

話落，司機勐地一踩油門！

易嘉榮和奎傑被巨大的慣性狠狠摁在座椅靠背上：“！！！”

……倒也不必這麼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