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08頁
從牢裡出來?別開玩笑了,這些年他推了多少人進入牢內?就沒見誰能出來過!這就是個有去無回的局!
他不過隨便一說,但江醫生願意進去,就讓他進去唄!陳醫生還記得江醫生,說明他的執念就不是江醫生!那江醫生怎麼可能活著出來嘛!
院長髮出“桀桀桀”的怪笑,從懷裡掏出了一個黑色的混沌球體。他一直把陸燼的執念帶在身上,這會兒正好派上用場了。
混沌球體靜靜懸浮在他掌心,散發著令人不安的氣息,它凝結了人類最偏執的感情,如同混沌的死域,哪怕只是看著,也讓人背嵴發涼。
“怎麼著?”院長挑釁地挑眉,“害怕了?”
話音未落,江隨已經毫不猶豫地朝球體伸出了手……
*
天旋地轉。
這是江隨第二次進入牢內,他感到一陣強烈的噁心和頭暈,視野和感知都混亂不堪,反應過來時,他已經進入了另一個空間。
江隨強忍不適抬起頭,環視四周。
明明是白日,四周卻霧濛濛的,看什麼都像蒙著一層揮之不去的薄紗。
這裡是陸燼的牢,是他的過去。
江隨正好站在一個報亭旁邊,也不知道這是什麼年代,路上竟然還有報亭,不過這也方便了江隨。
江隨快步走向報亭,翻出最新的報紙,看到現在的時間。
2004年。
22年前。
如果按照陸生的年齡推算,這時候的陸燼,應該才6歲吧?
江隨收起報紙。
他記得,牢裡的回憶會不斷迴圈,所以第一次來,他可以靜觀其變,先看看陸燼的執念到底是什麼。
身後一陣陰冷的風起,周遭的無麵人聞到活人的氣息,爭先恐後地朝著江隨撲來!
江隨反應極快,立刻用報紙矇住臉!
無麵人衝到江隨面前,只摸到沒有七竅的報紙,於是在江隨臉上又胡亂地摸了幾下,最後悻悻地離開了。
江隨鬆了口氣,趁著他們離開的空隙,在報紙上小心地扣出一個小洞,方便自己觀察。
忽而,江隨身體僵住。
他記得陸燼說過,無麵人是誤入牢中的人,他們被奪走記憶,忘卻了自己,變成無麵人在牢裡徘徊。
可是距離陸燼被剝離執念才過去十個小時,他的牢裡怎麼可能會有這麼多誤入者?!
江隨立刻看向四周。
太多無麵人了,這個數量,幾乎和皇甫英傑的牢差不多了。
江隨不明所以,可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他頂著報紙,偽裝成無麵人,邁開步子去找陸燼。
穿過一條狹窄的巷子,眼前的視野豁然開朗,景象也變得清晰。
江隨很快認出來,前面是和睦醫院。
*
“生生,你生病了……爸爸媽媽治不好你,以後就住在這裡……醫生哥哥會治好你的……”
在住院樓門口,江隨看到僵持的一對母子。那女人很年輕,三十出頭,穿著素淨的裙子,面容憔悴。
旁邊是她年幼的孩子,長得很是好看,白白嫩嫩,但眼神中卻有種說不出的疲態。
“媽媽……你不要我了嗎?”
小陸燼緊緊抓住她的衣襬,又用力握住她的手,不願意放手。
女人也有些不捨,只能輕輕拍了拍他的手安撫他:“媽媽會來看你的,乖……你看你,手這麼涼,回去吧。”
“不是天氣原因,”小陸燼認真地說,“剛剛碰到一個生病的姐姐,她的手很涼,把我的手也弄涼了。”
“什麼姐姐?”女人不明所以,“我們剛剛去見的不是醫生嗎?”
“就在你身後啊!”
小陸燼歪著腦袋,指著女人身後一片空地,“她好像是出車禍死掉的,腦袋都被砸爛了。”
女人聞言,如遭雷擊。明明是十月的天,申城的傍晚還沒有那麼冷,女人卻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躥頭頂,背嵴一陣發涼。
年幼的孩子不明所以,天真地看向女人身後那個“人”。
“姐姐,媽媽又看不到你嗎?”
女人的臉色更加慘白,她不敢回頭,也不願回頭。因為逆著光,落日餘暉拉長了彼此的影子,可她只看見自己和孩子的影子。
“媽媽?”小陸燼茫然地看著自己的母親,“姐姐說這裡不好,醫生都很壞的!你帶我走好不好,我不想待在這裡……”
女人卻覺得四肢僵住一般,小孩子碰到他的手卻像是什麼髒東西,她驚恐不已,倉皇甩掉了小陸燼的手!
小陸燼一個重心不穩,踉蹌地摔倒在地上。
“媽媽?”
可女人顧不上這些了,抓起包包,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
小陸燼立刻要追,眼淚不自覺流出來,嘴裡還叨唸著“媽媽”。沒走兩步,分院的醫生衝上來,粗暴地桎梏著小陸燼的雙手,把他拖回了住院部。
小陸燼還想掙扎,大喊著“媽媽”!但就在他被拖進住院樓的同時,醫生突然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根電擊棍,在小陸生的後背狠狠電了一下!
劇痛和灼燒感襲來,遠超出了一個6歲孩童的承受極限,疼得小陸燼渾身抽搐,慘叫了一聲,昏死過去。
江隨目眥欲裂,下意識衝上前。眼前的場景卻如同水波般風雲變幻,隨著小陸燼昏迷,這段回憶也結束了。
之後的回憶,更像是電影蒙太奇。場景已經變得不那麼具體,也不那麼清晰,春夏秋冬,都在江隨眼前一晃而過。
精神病院裡的每一天,都有討厭的鬼魂,在小陸燼身邊絮絮叨叨:
“你媽媽不要你啦!”
“你都被丟在精神病院了!這是神經病人待的地方,他們都不要你嘍!”
“你以後就是孤兒嘍!”
小陸燼不信邪,每天都去醫院門口等。
保安覺得他礙事,趕了他幾次,沒成功就用上電擊棒,電暈人讓醫生來領。
往復的幾次,陸燼自己也受不了,後來就去了天台的小花園。那裡視野很好,只要媽媽來了,他一眼就能看到。
一開始,母親每週都會來看他。
後來是一個月一次。
然後是半年一次。
最近兩年,他們一次都沒來過了。
鬼魂換了一批又一批,有些消散了,有些輪迴了,還有些固執地徘徊在醫院不願離開。
平時沒人和他們說話,他們也只能和陸燼說,而且都是意外死掉的鬼魂,算不得壽終正寢,怨念都很重,所以他們說的話也很欠扁。
“他們有自己的孩子嘍!”
“我去看了一眼,他們的新孩子很正常呢!不是你這樣能看到鬼魂的怪物!”
“他們不會來看你嘍!”
“沒有人要你啦!”
他們這樣說了很久很久。
一開始,陸燼還是會反駁,據理力爭父母是在乎自己的。後來,他也懶得反駁,只是靜靜地坐在天台的花園。
鬼魂也發現不對了,“你為什麼不反駁我呢?我還是喜歡你反駁的樣子啊!”
可漫長的時間,讓一個滿心期待的孩子都變得沉默,有些事情其實不需要鬼魂說,孩子自己會明白。
他知道自己是個沒人要的怪物。
他也知道……他的母親不會再來了。
只是除了待在天台繼續等,他也不知道,他的人生還有什麼。
…
陸燼的這段回憶很模煳,也很快,場景走得都很倉促。
江隨在這段回憶裡短暫地看到了院長、康夫人、柯數,還有曾經出現在副本里的NPC,但他們都只是這段回憶的過客,沒有誰在陸燼的記憶裡,留下過什麼很深的印象。
直到……7年後。
彼時的陸燼已經13歲,身形抽高了些,但依然瘦削,坐在天台的花園發呆。康夫人就坐在他旁邊,兩人成了不怎麼說話的病友。
回憶突然變得清晰,江隨也站在花園,看到有一群人來到和睦醫院。
雖然對方是便衣,但江隨很快認出來了——特殊管理局。
特殊管理局竟然也調查過和睦醫院!他怎麼從來沒有看到過相關的檔案?!
潛入和睦醫院的專員分成兩撥,一撥去了對面的主院,還有一撥,來到了這邊的分院。
陸燼依然坐在小花園裡,沒啥反應。
旁邊的鬼魂卻趴著天台的護欄,舔了舔嘴角,“喲!來了一個不得了的孩子呢!讓我聞一聞……他的靈魂……好香啊!”
“陸生,他一點也不遜於你,他也好香~他的靈魂也一定很好吃!”
天賦者的靈魂,自然是鮮美的,就像碎靈的天賦者,血肉可以讓普通人延長生命;而他們的靈魂,也能讓吞噬後的鬼魂更加強大。
江隨順著鬼魂的目光望去。
他和申城分局的人不熟,而且這是十五年前的事情,來的人,他應該不認識。
可是在看到那兩人時,江隨愣住了。其中一個他很熟悉,他小時候沒少受她摧殘,長大後更是在她手下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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