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後，三人走進新華醫院。

剛一進門，許墨陽就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

……太多鬼魂了！

無數失去神志的鬼魂在醫院裡遊蕩，大多數還保持著死前的慘狀，場面相當血腥。

許墨陽下意識躲到陸燼身後，“以前也沒見過這麼多鬼啊……”

陸燼：“……那是你以前看不見。”況且，這裡是醫院。

尋常情況下，鬼魂會被巴士送去幽都輪迴，但現在沒有巴士，幽都也被封鎖，陸燼也不知道它們將何去何從。

穿過一個個病死的鬼魂，陸燼跟著包子鍵盤來到樓上的住院病房。

病床上的許墨陽仍在沉睡，臉色蒼白如紙，手背上扎著輸液針，營養液一滴滴緩緩流入體內。

病房裡只有一位醫生，正低頭記錄病例資料。

聽到腳步聲，醫生抬起頭：“你們是患者的朋友？聯絡上他父母了嗎？”

包子和鍵盤對視一眼，面露難色。

醫生放下筆，語氣嚴肅：“你們還是學生吧？出了這麼大的事，當然要聯絡家屬啊！”

“我們找輔導員聯絡了……”包子撓撓頭，“但他父母說家裡有事，沒空來。”

醫生愣住了。

陸燼也抬起眼簾。

包子有些難以啟齒，“我把墨陽的情況都和他們說了，他們說家裡有事，就不來了。聽口氣，墨陽和他父母關係好像不太好。”

但連車禍住院都不來，這關係未免也太差了。

許墨陽平時活潑開朗，是個樂天派，根本不像有心事的樣子，以至於包子和鍵盤也不清楚他家的具體情況。

陸燼看向身邊的許墨陽。

旁人看不見他，但許墨陽能聽到每一句話。此刻他眼眶泛紅，長長的睫毛低垂，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真的不來啊……”

還以為，他們至少會來看他一眼呢，畢竟這麼多年的感情。

察覺到陸燼的目光，許墨陽趕緊抬手抹了把眼角，再抬頭時，臉上又堆起了平日裡那大大咧咧的笑容。

“唉，沒來也正常！畢竟我不是他們親生的嘛！”

“他們以前對我挺好的，”許墨陽回憶著，“以前只有我一個孩子時，他們願意把最好的給我，我想要什麼，他們都會買！”

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呢？

大概是高二那年，他們有了自己的孩子。

曾經以為懷不上，於是去福利院收養了一個，卻沒想到時隔多年，竟然懷上了。

因為得之不易，所以更加珍惜。

許墨陽的養父母很有錢，而且領養他後，並沒有對外透露領養的事，而是把他當親兒子一樣養大。

所以從小，許墨陽就聽身邊叔叔阿姨說，要好好讀書，以後繼承父親的家業！

只有一個孩子時，這話是鼓勵。但有了親兒子後，這話卻變成了諷刺。

哪怕許墨陽沒有這心思，他父母也擔心……擔心自己的親兒子未來搶不過許墨陽，擔心許家家大業大，最後會落入外人手裡。

外人。

彼時許墨陽端著雞湯，想給書房的父親送去，卻偏偏聽到他和母親顧慮的話。

他終究，變成了一個外人。

第22章

許墨陽扯了扯嘴角，強顏歡笑，“沒事啦！陸哥你看，我還有你們呢！有兄弟，有女朋友，我的人生也不是那麼糟糕！”

他總是很會安慰人。

陸燼想起高中時，可能以為他家境不好，許墨陽常常幫他，偷偷買來輔導書塞他櫃子裡，謊稱是學校發的，就是為了維護他的自尊心。

所以現在，他也很會安慰自己。

自我調節一番，許墨陽心態好了很多，雖然可能變成惡鬼，但還有陸哥在不是？雖然一個人在醫院，但還有包子和鍵盤呀！

“哦對，還有瑤瑤……瑤瑤呢？”

包子和鍵盤聽不見他的話，陸燼只能轉頭替他問了句：“童瑤沒來？”

這話一出，包子和鍵盤的臉色都青了。

包子攥著拳頭：“別提童瑤了！墨陽要不是去接她，能出車禍？結果她倒好，居然要和墨陽分手！我就沒見過這麼沒良心的人！”

因為許墨陽睡著，以為他聽不到，包子沒有放低聲音。

可他全聽到了。

僵硬地，呆呆地愣在原地。

病房突然傳來敲門聲，一個女孩探進腦袋，“許墨陽是這個病房嗎？”

看到病床旁邊的包子等人，童瑤知道自己沒走錯，拎著水果牛奶進來，“我來探望墨陽。”

包子氣得想打人，“你不都要和墨陽分手了，還來幹嘛！裝什麼大尾巴狼呢！”

打女生不好，鍵盤趕緊攔住他。

童瑤眨了眨眼睛，眼眶紅了，有些委屈。陸燼從她手裡接過水果和牛奶，放在床頭櫃上。

“出去說吧。”

兩人走到病房外的過道，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童瑤轉過身，面對陸燼，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陸燼，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很過分？”

陸燼不太會應付女生，其實把童瑤叫出來，也不過是他覺得，許墨陽想和她聊聊，他只是當傳聲筒罷了。

所以面對童瑤的問題，他沒有回答。

童瑤似乎也不是想要回答，她更像在發洩。

“其實我兩個月前已經想分手了。墨陽也知道，所以每次我一提這件事，他都故意岔開話題，不讓我提。”

陸燼問：“為什麼想分手？”

陸燼記得，童瑤和他是一個高中的，她和許墨陽高中就在一起了，感情一直很不錯。

童瑤：“因為我想出國啊，我很早就和墨陽說過，他也答應我讀研陪我一起出國。”

“所以上大學後，我一直在準備，考了雅思，也加入導師工作室，努力發論文。我都準備好了，結果墨陽卻突然和我說，他不出國了！”

“可這是我的夢想，他明明知道的！”

童瑤哭了，聲淚俱下，“我要出去，他不去，異國戀本來就沒有未來，所以我想分手，我有錯麼？我是喜歡他，可是、可是……”

可是我也有我的未來啊。

…

半小時後，童瑤離開了醫院，走之前，陸燼把許墨陽卡里的錢轉給她，這本來就是許墨陽想給她的。

但童瑤沒收，反而幫許墨陽付清了住院費。

回到病房，許墨陽頹然地坐在地上。病房裡沒多餘的椅子，反正也沒人看得見他。

他聲音低低的，不知道是跟陸燼說，還是在自言自語。

“其實我是想和瑤瑤出國的……但自從我有了弟弟後，爸媽就不太關心我了，每次和他們提到錢，他們都會很警惕。”

出國，那麼大一筆花銷呢。

本來就是沒有血緣的親人，他怎麼好意思和養父母提呢？

分手，是遲早的事情。

這段時間他每晚都去接送童瑤上下班，也不是想挽回什麼，只是想在分手前再陪陪她。

許墨陽抬頭看向陸燼，“陸哥，如果是你，你會怎麼辦呢？”

陸燼：“……”不知道。

他從來就不會安慰人，憋了半天才擠出一句：“開心點。”

許墨陽哭笑不得：“有點難啊。”

“不開心的話會容易偏執，偏執成了怨氣，會更容易惡鬼化。”

“……”

許墨陽瞪著陸燼，“陸哥，我都這麼倒黴了，你就算隨便安慰我幾句也行啊，你這是幹嘛！”

他嘟囔著，“我都成這樣了，還復生什麼啊……活著還不如死了呢。”

突然，陸燼伸手，一掌拍在他後腦杓上！

許墨陽被打懵了，捂著後腦杓抬頭，眼裡滿是茫然。

“你為什麼打我？”

陸燼沉著臉，“覺得你欠揍。”

許墨陽：“？”

他氣急敗壞，“連你都欺負我！”

陸燼嘆了口氣，目光瞥向病床上昏迷的許墨陽。

“哪有那麼糟糕。”

可是有人，為你付出了生命。哪怕死的那一瞬間，她都覺得，值得。

…

許墨陽氣鼓鼓地走出病房。

兀自生著悶氣，卻沒有注意到，一隻纖細蒼白的手突然搭在他肩上。

“陸哥，你現在安慰我也沒用！我生氣了！”他頭也不回地嚷嚷，“我是真的很生氣！”

那隻手卻沒挪開，還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許墨陽想再裝會兒脾氣，用餘光瞥了眼那隻手——纖細、慘白，還帶著涼意，和陸燼骨節分明的手完全不一樣。

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竄到頭頂，許墨陽差點失聲尖叫。

還好那隻手的主人飄到了他面前，聲音溫柔又熟悉：“是我呀，小許同學，你不認識我了？”

許墨陽已經一熘煙躲到過道病床底下，瑟瑟發抖中。聽到這耳熟的聲音，他才悄然探出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