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隨沒說話，只是重新戴上了眼鏡，再次看向陸燼。

鏡片之後，陸燼周身籠罩著一層溫暖而明亮的黃色，乾淨又耀眼。

江隨輕聲笑了。

*

病房裡，陸燼放下果籃。

那混沌的光團也跟著進來了，像個小尾巴，老老實實跟在陸燼屁股後面。

“你們管理局就沒一個治癒系？”陸燼打量著江隨吊著的胳膊，“人員配置也太差勁了吧。”

“奶媽還在副本里。”江隨坐在床沿，抬頭看著陸燼，眼尾自然而然地揚起笑意，“怎麼，擔心我啊？”

陸燼送他一個冷眼：“想太多。”

他又道：“反正你現在也沒人治，不如我來幫你？”

江隨瞬間反應過來，剛才那黃黑交織的光團，應該是許墨陽。

“行啊。”江隨答應得爽快，“不過許墨陽那治療水平，也就治點皮外傷，CD還長……得治療好幾次吧？那你是不是天天都得來醫院？”

旁邊的許墨陽趕緊說：“我升級了！我的CD時間變短了！”

可惜他的聲音傳不到江隨耳中。

陸燼：“不用吧，你教他就好了。我對你的傷勢又沒什麼幫助。等許墨陽的技能上去了，你的傷也能好得快些。”

江隨頓了頓：“你不來了？”

陸燼：“我要下副本。”

持有碎片必須是攻略過A級副本的玩家，但他的攻略進度是B本，所以他得去趕緊攻略A本。

江隨一噎，敢情這傢伙專程跑一趟，根本不是探病，是來讓他培訓許墨陽的？

他語氣有點酸：“你對許墨陽倒是挺好的。”

陸燼一臉莫名地看著江隨：“你這不是廢話嗎？”

許墨陽那命都拴在褲腰帶上了，半條命都送給地府的人。但江隨只是傷了手臂，都沒傷到骨頭，事情的輕重緩急都分不清？

江隨：“什麼時候走？”

陸燼：“明早。”

江隨：“不能等我兩天？”

陸燼奇怪地看著江隨，“兩天都夠我出本的了，況且，我帶一個拖油瓶幹什麼？”

江隨啞口無言。這話沒毛病，本來他和陸燼也不是真正的隊友，是他死皮賴臉跟著陸燼，陸燼一直想要甩掉他的。

這次江隨受傷，沈思瑜又不讓他下本，正好方便陸燼獨自行動了。

可即便知道這些，江隨還是感覺心裡悶悶的。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煩什麼，就是感覺不舒服。

就在這時，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伸過來，手裡拿著一個削了皮的蘋果。

“連削蘋果都不行，還下什麼本？”陸燼沒好氣地說，“趕緊治療，等你傷好了再說吧。”

第65章

江隨愣住了。

他其實自己能削，他是傷了手臂，但他削蘋果可以用天賦。他只是沒那麼喜歡吃蘋果，剛咬了一口，發現不甜也不水潤，加上沒削皮，乾脆不吃了。

這會兒陸燼拿著削好的蘋果遞給他，江隨頓了頓，心底那股煩悶瞬間消失了。

陸燼忽然才想起來……

江隨的天賦已經恢復了，哪需要他多此一舉？只是在山城的記憶太深刻，讓他都忘了江隨天賦回來的事情。

陸燼下意識收回手，可江隨動作更快，一下扣住他的手腕，低頭在那蘋果上咬了一口。

同樣是醫院門口199元一籃的水果，但可能是陸燼運氣好，這顆蘋果尤其水潤，又大又甜。

“好吃。”江隨嚼了兩下。

陸燼：“……”

“你不能自己拿著吃？”

“我這不是擔心你出爾反爾嘛！”

陸燼：“……”擔心得真準。

江隨得寸進尺，還抓著陸燼的手，就著那個姿勢咬了第二口。這次他沒注意，嘴唇不經意擦過陸燼抓著蘋果的指尖。

發生太快了，江隨都沒察覺，陸燼感覺指尖像過電般一麻，溫軟溼潤的觸感轉瞬即逝，只有指尖依然殘留著江隨的體溫。

陸燼當即手腕一抖，把蘋果拋向江隨：“自己吃！”

江隨完好的左手一撈，穩穩接住蘋果。他看向突然變臉的陸燼：“真出爾反爾啊，一個蘋果而已，小氣。”

陸燼：“……”

*

回到四合院時，天已經暗了。

陸燼預約的是明早九點的副本，A級，大概一週結束，到時候時甜甜那邊的測試差不多也結束，他可以拿到碎片，看看這玩意兒到底有什麼用。

許墨陽開心地拿著手機湊過來：“陸哥，組個隊啊，到時候一起進副本～”

陸燼瞥他一眼，把手機放回口袋裡：“不是讓你去給江隨治療，順便跟他學點東西？”

雖然兩人無法對話，但許墨陽能聽到江隨的聲音，單方面指導不成問題，頂多是外人看到江隨對著空氣說話，覺得這人神經病罷了。

許墨陽頓了頓：“陸哥，這次副本你不帶我嗎？”

“A本沒那麼簡單。”陸燼說。

蹭經驗的上限是B級副本，再往上，A級副本可能會有【個人任務】，不適合蹭分。團體任務時，陸燼可以護住許墨陽，但個人任務就說不準了。

許墨陽有些失落，但他也知道他實力不夠，所以沒多糾結。

“那好吧，陸哥，你安心下本，我這幾天就跟著隨哥學習技能！等我技能上去了，再和你一起下本！”

*

第二天一早，陸燼在院子裡吃了早餐，簡單收拾後，他離開了四合院，去巷口等貓貓巴士。

雖然是第三次下本，但這是他第一次一個人坐巴士。

晨光熹微，巷子裡寂靜無人。

此情此景，像極了過去無數次陸燼完成任務後，獨自在某個路口等待去地府的靈魂巴士。

其實大多時候，陸燼都是一個人。

無常的身份，註定了他就是會一個人。“鬼神不可被知曉”這條法則存在的很大原因，是地府不希望無常和活人有牽連。

情感牽連越少，越能夠保持無常的孤寡和公正。

——畢竟都是鬼魂，屬於死後再就業，死人和活人本就該涇渭分明，不應該有牽扯。

陸燼是這些年唯一一個以活人身份擔當無常的存在。當初透過無常考試時，陸閻還故意卡他政審，就是想讓他滾回人界，和這世間能多一點聯絡。

“小屁孩，你死的時候才幾歲？十三歲吧？毛都沒長齊，懂個屁的人性？當什麼無常？滾回去給老子把書讀完再說！”

陸燼那時只覺得這人蠻不講理：“我已經能獨立緝拿B級惡鬼，我滿足無常的所有要求，也透過了考試，憑什麼不能轉正？”

“老子是閻王爺還是你是？老子現在新立的規矩！你們人界考公務員不都要求本科起步？你也給我去拿個文憑再來！”

旁邊的孟婆一邊熬湯一邊勸他：“小燼啊，在人世間多待幾年，你會認識很多的人。到時候你就會明白，永遠不被人記住，其實是種折磨。”

“你看看老範他們，要不是心裡有個放不下的人，誰願意來當無常啊？他們都死了，沒機會了，但你還有機會呢。”

當無常，就必須被世人遺忘，這其實是一件很難過的事情。

拗不過那兩人，陸燼最後只拿到臨時無常的職位，最後還是一個人，踏上了回到人界的靈魂巴士。

這些年，陸燼走了很多的路，認識了很多的人，看到了很多世間的冷暖，知道了人性的複雜，不再是陸閻口中的小屁孩。

他和許多人產生了聯絡：高中時總關照他的班長、大學裡悉心指導他的教授，同寢的包子鍵盤，還有聒噪的許墨陽。

他有很多朋友，和周圍大多數人都相處得不錯。

但他們終究是他生命裡的過客，他們有自己目標、生活、以及真正在乎的人。陸燼並未與誰建立起那種不可分割的聯絡，也沒有像孟婆說的那樣，遇到一個讓他“放不下”的人。

兜兜轉轉，六年轉瞬即逝，他還是如最初一樣，孤身一人。

貓貓巴士碾過晨曦，悄無聲息地停在他面前。車廂裡，除了那隻表情拽得像欠了它八百條小魚乾的矮腳貓，空無一人。

陸燼扯了扯嘴角，不知是在嘲笑陸閻當初的多此一舉，還是嘲自己這六年的人界生活依舊沒能改變本質。

你看，死了那麼久，又回到人界六年，最後還是一個人走這黃泉路。

陸燼邁步上車，揀了個靠過道的位置坐下。

然而在他落座後，車門卻並未如往常般立刻關閉。

陸燼抬眼，提醒駕駛座上的矮腳貓：“今天只有我一個玩家。”

矮腳貓甩了甩尾巴，瞄了眼虛擬面板，“誰說的？記錄上顯示還有一位乘客喵！”

陸燼一愣。

下一瞬，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逆著朝陽的曦光，大步朝陸燼走來。

他微微喘著粗氣，像跑了一路，明明前排二十幾個位置都空著，他卻徑直走到陸燼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