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1頁
細碎的陽光正落在他如雪的長髮上,照出一片刺目的亮銀色。於是昏耀又被晃了一下神。
“……”
魔王沉默片刻,抬起手指在蘭繆爾臉上一抹,粗魯地擦去了一道礙眼的淚痕。
“不許哭。”他說,“不就是幾朵野花,不許哭。”
……
最近一段時日,昏耀偶爾會心想,哪怕日後蘭繆爾真的大仇得報,隱忍多年一朝把自己宰了,那又怎麼樣呢。
“說起來,吾王許久沒和奴隸在野外合化過了。”
蘭繆爾望著那些野花,將手掌緩緩貼在白袍的領口,輕聲試探著說:“我今天高興,您要不要……”
陽光將那張俊美的臉龐照得潔白無暇,人類男子手指一動,白袍無聲地落下來蓋住腳踝,他就像主動走向祭臺的羔羊。
昏耀冷眼看著,沒動,心裡一陣煩躁。
他想:這個人從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竟然想不出一個確切的節點。
昏耀只知道,最開始的聖君不是這樣。曾經的蘭繆爾對於這種親密的交合避如蛇蠍。而他帶著近乎殘忍的快意,將這個人由內而外地碾磨開來,推下懸崖,按入欲潮的火海里,饒有趣味地欣賞昔日的仇敵在炙烤中痛苦難耐的樣子。
他把蘭繆爾拽到營帳外的荒野,將碾碎的苦草的汁液塗遍人類的軀體,告訴他:在天、地與族人的見證下合化才是魔族的習俗。
他那時還不清楚對人類,尤其對於蘭繆爾這樣的神子來說,這意味著怎樣的羞辱。因為對於魔族來說,合化就像吃飯喝水一樣自然。
昏耀不理解,為什麼人族要把這檔子事視作禁忌。明明渴望卻遮遮掩掩,明明需要卻羞羞答答。
他只知道,那個無論被怎麼對待也安然若素蘭繆爾,唯獨在這種事上變色,甚至總會哭。所以他喜歡得要命,就像上癮了一樣,把蘭繆爾欺負了一次又一次。
那其實早就不是為了報仇或者發洩什麼,不是的。
可是當年的魔王不懂,等他開始模煳地懂了一些的時候,蘭繆爾卻已經變了。
……比如現在。蘭繆爾會平靜地,甚至笑著對他說,好像許久沒有在野外合化過了。
“我帶了你的豎琴出來。”
昏耀突然站起身,扭頭往角馬的方向走。
經過蘭繆爾身邊時,他長長的尾巴狀若不經意地勾起那件白袍,將其披回了奴隸肩上。
蘭繆爾疑惑地歪頭:“吾王?”
昏耀從角馬的鞍韉上取下掛著的豎琴。那是蘭繆爾用木頭與獸皮親手製成的,他對魔王說過,曾經自己在神殿時最喜歡的樂器便是豎琴,其次是隨手摘下的葉子做成的草笛——佈雷特神殿永遠不缺鮮花與香草。
“彈一曲聽聽。”
昏耀把豎琴放進蘭繆爾手裡,然後與他肩並肩坐下。
兩人坐在陽光下,面對著山崖上的野花。
蘭繆爾不明就裡,但依然乖順地攏了一下衣袍,撥絃彈唱起來。
曲調粗重雄渾,是魔族的祭祀曲。
配合著豎琴的絃音,蘭繆爾吟出古老晦澀的位元組。他學東西很快,現在唱起這些來,比魔族的老祭司都像那麼回事兒。
“……”
昏耀聽到一半,心裡那股悶火非但沒消,反而更盛了。
他說:“難聽,換一首。彈你以前喜歡的曲子,入深淵之前的。”
“神殿的曲譜嗎?”蘭繆爾停了撥絃的手指,吃驚道,“吾王怎麼會想聽這個?那可都是……”
昏耀不說話。
“哦,”蘭繆爾自顧自點頭,“我忘記了,您是又開始了。”
“那就彈吧,嗯……彈什麼呢。神殿的舊歌,許多都記不清楚了……就還是那首吧。”
蘭繆爾皺眉想了片刻,重新彈撥起來。
“我全知全能的神母啊,我光明的金太陽。”
“凡有靈魂在罪孽中彷徨,便有祂升起光芒……”
他依然是很認真的,嗓音也美妙。但獸皮與粗木製成的豎琴,難以彈出輕靈空曠的曲調,顯得有些不倫不類。
昏耀聽著,看著眼前搖曳的小花,暗暗心想:
所以,就算日後蘭繆爾真的大仇得報,那又怎麼樣呢?
七年前的聖君,已經毀在魔王手裡。蘭繆爾被烙上了屬於昏耀的烙印,再也回不到從前那個孤高畫質冷的金髮神子。
他沒了法力,身體一年比一年衰弱,性格卻好像一年比一年柔順,偶爾安靜地依偎在自己肩上時,就像飛倦了的白雀。
或許正因如此,魔王才會越來越分不清。
一曲彈罷,蘭繆爾回頭看看來時路,將豎琴抱在懷裡站起身,說:“時間不多了,王,該回去了。”
“我都不急,你急什麼。”昏耀面無表情,不看他。
……他分不清,之所以自己執著地堅信蘭繆爾是在蟄伏、隱忍、偽裝、伺機報仇,堅信此人任何一刻的溫柔順從都別有深意。
之所以自己隔三差五就要在奴隸面前唸叨這個,張牙舞爪地威脅,以至於蘭繆爾居然都習以為常:在奴隸口中,這叫“您又開始了”。
——究竟是為什麼。
是畏懼一場背叛。
還是畏懼那場幻想中的背叛已經永不能到來。
作者有話說:
if蘭繆爾真想殺昏耀——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