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10頁
他並非無所畏懼,只是從未接觸到真正的黑暗。
他的手心裡全是冷汗。
前方傳來一聲悶響。
昏耀跪倒在地上,扶著樹枝用力地喘著,眼眸渙散發直地望著遠處。
過了一會兒,他又站起來。
蘭繆爾想起剛剛看到的那些惡化的傷口。他忍不住喊了魔王一聲,昏耀沒有聽見。
他快步趕過去,抓住魔王的手腕:“休息一天吧。”
昏耀沉默地搖頭。
“再走下去,你會死的。”
“你說的是廢話。但不走更會死。”
接下來,魔王沒有多餘的力氣逗弄身後那隻小劣魔了,趕路的過程變得逐漸壓抑。
中午,昏耀折了一條樹枝當柺杖,但走得依舊越來越慢,他似乎每一分鐘都比上一分更虛弱。
下午他們的運氣不好,沒有找到水源也沒有找到食物,只能拔一些沒毒的草根。乾渴灼燒著喉嚨,而飢餓讓腸子開始絞痛,蘭繆爾想起被擰乾的毛巾。
一片山林疊著一片山林,漫無邊際。
傍晚時分,昏耀終於一步也走不動了,他們不得不提前歇息。
飢渴依舊沒有緩解,但蘭繆爾已經木然,倒也不覺得很難熬。
他蜷縮在樹下,默數著眼前飛過的帶翅膀的小蟲,想著神母、長老、魔族、深淵。
忽然,嘶啞的嗓音在耳畔響起。
“……如果我死了……”
蘭繆爾將臉扭過來。魔王疲倦地靠在樹幹上,眼神沒有焦點,失血與缺水讓他的唇變得灰白乾裂,“……你怎麼辦?”
蘭繆爾的心口像是被刀子戳了一下。
昏耀不知道,他並不是迷路的小劣魔,是神子為刺殺魔王而來。
如果魔王死了,他將會回到富饒的人間去,再也不必在深淵掙扎求生。
是嗎?
他還能回得去過往嗎?
“……別怕。”
昏耀閉上了眼,自言自語道:“羽蟲低飛,最晚後天肯定會下雨。”
說完,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也不知從哪裡又榨出一點力氣,攀著樹幹爬了上去。
……
次日早上,蘭繆爾睡醒了。他看到山林依舊靜謐,並無下雨的跡象,連帶著身後那顆樹也很安靜。
等到將近中午,魔王依舊沒有爬下來。
蘭繆爾開始意識到不對了。他知道現在是被追殺的處境,因此不敢出聲大喊,就在地上撿了一根斷枝,用力拍著樹幹。
過了一會兒,樹冠窸窣地動了一下。
又幾秒,突然,一道黑影直直地掉了下來,直接砸在蘭繆爾面前的地上!
“——魔王!”
蘭繆爾的面色倏然變了,他快步過去,將地上橫著的少年魔王抱起來,頓時輕抽了一口氣。
一夜過去,昏耀竟然已經變得氣息微弱。他病了,燒得渾身滾燙,幾處箭傷全都裂開,不停往外滲著血和膿水。
哪怕蘭繆爾拍著他的臉頰叫他醒醒,他也只是微弱地哼著,緊緊閉著雙眼,似乎已經陷入輕昏迷的狀態。
“魔王,”蘭繆爾咬牙,“昏耀……昏耀!”
怎麼唿喚也沒有反應。
在短暫的時間裡,神子的思維一片空白,先跳出來的居然是一個離奇到極點的念頭:
他想,難道魔王要死了嗎。
但魔王不是要死在神子手裡的嗎?
是被神子殺死,不是死在神子懷裡啊。
鋪天蓋地的荒謬感,壓得蘭繆爾無法唿吸。
這三天,他像個木偶那樣空洞地跟在魔王身後走走停停,此刻才終於被逼著清醒過來——
他想起山崖上抵死相連的雙手,冰湖裡的擁抱和泅渡,從樹上丟下來的果子,還有清晨的篝火映照出的兩個古文字元。
電光石火間,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眸終於恢復了清明,然後湧上來的便是悲憤。
什麼魔王。
神母啊,您莫非看不見嗎,這明明只是個心無邪念的少年。
害死這樣一個尚未作惡的生命,他做不到。哪怕違背聖訓,也做不到!
蘭繆爾深吸一口氣,伸手覆在昏耀的傷處,又悚然頓住。
為什麼施不出治療術?那是他學會的第一個法術,這些年不知道救治過多少子民,絕不可能出錯……
蘭繆爾如墜冰窟,他死死盯著自己的雙手。不,不對勁,如今流淌在自己血脈內的這股能量,好像不是他的法力……甚至,這根本……不是法力!!
他的法力怎麼了?神母究竟賜給了他什麼,臨行前長老們給他喝的秘藥又是什麼!?
蘭繆爾頭暈目眩,他終於意識到自己肯定被騙了,卻不知這個騙局究竟有多大。
“咳……”
魔王在他懷裡微弱地掙扎了一下,唇角咳出一點血沫。
山林彷彿化作陰影向他的頭頂壓了下來。
沒有時間猶豫了。
蘭繆爾逼自己冷靜下來,他深吸一口氣,將少年魔王背了起來,轉身往來路走去!
忽然,一條冰冷的鱗尾纏上了他的小腿。
少年魔王伏在他肩上,凌亂的黑髮遮住了臉,只有微弱的聲音傳來:“別……別回……頭……”
“不行,你現在太虛弱了,需要確保水源和食物,傷口也要處理。”
蘭繆爾沉聲說:“我不會找這些,但至少記得我們走過來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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