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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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吧,如果他們想要從精神層面折磨這個孩子,辦法多得是。
哪怕蘭繆爾依然保有著意志又怎樣?這樣反覆的摧殘,是個人都受不了。時光會消磨少年的堅持,直到重新歸於他們的掌控之下。
日子一天天過去,秋葉落盡,逐漸到了可以期盼落雪的時候。
一個看似平凡的早晨,蘭繆爾做完慣例的禱告之後,騎士吉爾伯特進來了。
“神子大人,您最近身體好些了嗎?王城的監獄內新關押了一位‘被惡魔附身’的犯人,需要您前往淨化。”
“明白了,”蘭繆爾溫聲說,“我稍微收拾一下,這就動身。”
在一隊騎士的隨行護衛之下,馬車駛出神殿,進入了皇宮。
這裡與神殿又是一種不同的富麗,典雅的寢宮連著塔樓,秀麗的花園連著涼亭。噴水池邊站著一行灰色的麻雀,將冬日裝點得十分清爽。
“兄長!”
蘭繆爾剛被扶下馬車,就看到弟弟艾登從小路飛奔過來。
他喊:“艾登,慢點,當心腳下。”
艾登小皇子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馬車前,心疼地抱著蘭繆爾不撒手:“兄長怎麼瘦了好多!”
他憤憤然嘟起嘴巴,“是不是神殿的長老欺負你啦。”
蘭繆爾怔了怔。
這段時間,無論是誰看到他蒼白消瘦、神思恍惚的樣子,說的都是他受到了惡魔的殘害。
他緩緩垂下眼眸,撫了一下弟弟的頭髮:“……艾登,不要擔心我。”
艾登卻嚇了一跳:“兄長,你的手怎麼這麼冰!”
蘭繆爾:“沒事,出門前用冷水淨過手而已。”
艾登半信半疑,但蘭繆爾很快淡然岔開了話題。兄弟兩個在皇宮的花園轉了轉,蘭繆爾又問起弟弟的功課。
“你要努力。”蘭繆爾說,“我已是被惡魔殘害過的人,日後能否作為聖君登基還未可知。艾登,你也是皇室的孩子,課業上不能鬆懈。”
艾登本來就被蘭繆爾清減了許多的樣子搞得惴惴不安,一聽這話,難過得都要哭了。
他又聽吉爾伯特解釋,神子此次回宮是為了淨化罪犯,連忙抱著哥哥說:“兄長如果身體不適,今天就不要去了吧。”
蘭繆爾搖頭笑笑:“要去的。被惡魔附身的罪人,只有神子才能予他們解脫,這是我的職責。”
不久,蘭繆爾別過弟弟,將準備好的禮物塞進小皇子懷裡,託他代為向父母問候。自己則在騎士們的陪同下,走到了王都的監獄。
其實那時候,所謂“被惡魔附身”,並非真的指犯人跟魔族有什麼實質關係——魔族可是被封印在地底呢,一般人哪能接觸到?
這個罪名,在王國往往指的是一些精神失常的瘋子、狂言妄語之人,或者極盡邪惡的殺人犯。
光明神母的照耀之下,人間不該有癲狂和罪惡。倘若還有惡人,那肯定是受了惡魔蠱惑——這就是神殿向世人宣稱的邏輯。
按照規矩,這種犯人,都是要由神子進行淨化的儀式,再被送上斷頭臺的。
“神子大人。”
監獄長為他開啟牢門的鎖鏈,恭敬地行禮:“請您淨化汙穢。”
蘭繆爾禮貌地道謝,而後走了進去。監獄裡十分黑暗,壁燈的光亮起不了什麼作用。吉爾伯特在旁邊為他提燈照明,送神子走下長長的地底臺階。
在地底的最深處,隔著拴鎖的鐵柵欄,蘭繆爾看到了那個所謂的“被惡魔附身者”。
犯人裹在髒兮兮的斗篷裡,手足都帶著鐐銬,盤膝坐在稻草堆上,佝僂著嵴背的樣子顯得十分瘦小。
聽到腳步聲,犯人就轉過頭來,用粗啞的聲音喊了一聲:“神子大人。”
蘭繆爾沉寂了多日的眼底,忽然泛起一點奇異的波光。
那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婦,眼窩深陷,面孔滄桑。姿態雖然平靜,但眼底卻有著一種異樣的火光,像憤怒的鬥牛。
蘭繆爾從騎士手中接過提燈:“吉爾,你先下去吧。守在外面,不要讓其他人進來。”
“是,神子大人。”吉爾伯特撫胸退下,“請您務必當心。”
對於這種被判處死刑的犯人,一般人跟他們沒什麼話好說。
但神子大人心善,想要單獨與死刑犯說話什麼的,都是常見的事情。因此吉爾伯特並沒有多想。
蘭繆爾目送騎士離開,抬手推開了牢房的柵門。
幾個月過去,看來連吉爾都忘記了,但神子自己沒有忘。
在秋天那次“淨惡儀式”的回程上,他曾遇到一位古怪的老婦人。
蘭繆爾一步步走入牢房內。
就在距離這位老婦還有十幾步的時候,後者開口了:
“神子大人,您去過深淵了嗎?”
蘭繆爾手中的提燈一晃。
還沒等他穩住心神,那道粗啞的嗓音又問:
“您見到我們的同胞了嗎?”
頓時,如一擊重錘砸在脆弱的薄冰上,蘭繆爾一張臉瞬間慘白!
“唔……”
提燈脫手落地,燭光閃了一下就熄滅了。
神子悶哼一聲,在黑暗中踉蹌著扶住了牆壁。
老婦皺起眉:“神子?”
蘭繆爾痛苦地喘息著,吃力地一字一句說:“……我的確……進入了深淵。但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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