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34頁
月亮升起來了,圓且清亮的一輪。蘭繆爾穿過神殿的走廊,自己的腳步成為了唯一清晰的聲音。
此時此刻,有多少魔族正在仰望這輪月亮呢?
聖君的腳步變得緩慢,終於停下了。他抬頭怔怔望著月色,心想:難道真的沒有辦法了嗎。
他所憂慮的,並非戰爭的勝敗。
王城被圍已成定局,但聖君早已向各城發下手令,調配了大批援兵。魔族和人族畢竟在數量上相差懸殊,只要駐紮在外的幾大軍團到齊,魔王肯定不會硬碰。
撐過這幾天,轉機必然到來。要考慮的,便是怎樣拖延時間,怎樣將傷亡降到最低。
可是,其他的呢?
在戰爭的勝敗之外,那些其他的呢?
蘭繆爾獨自在佈雷特神殿的走廊下踱步,就像七年前在冬日的結界崖上那般,他漸漸又沉浸在忘我的苦思當中。
真的無法拆穿虛偽者的真容嗎。真的只能徹底分裂成兩族,廝殺到其中一方滅絕嗎……
直到耳畔“咚”的聲響,將聖君驚醒。
蘭繆爾抬起眼,這才發現自己走到熟悉的祈禱室來了。有扇窗沒關,神像前的一個黃銅燭臺或許是被風吹倒,滾落在地。
他靜靜地站了許久,神差鬼使地走上前,伸手推開了祈禱室的門。
吱呀……
月光從敞開的門扉間流瀉而入,照亮了地上陳舊的繡花坐墊。
曾經,聖君還是個虔誠的孩童的時候,每日都會親手打掃祈禱室,將神母擦得金光鋥亮,沒有一粒灰塵。
後來他不幹了,這間專供神子使用的祈禱室也被封禁,處處灰塵,一片頹敗之景。
蘭繆爾走進去,俯身撿起燭臺,放回了神母面前。
七年過去,那座巨大的神母金像依然如舊,而神子的心境卻已天差地別。
蘭繆爾抬頭看著神母,憶起七年前那場信仰破滅的錐心之痛,已經無悲無喜。
神母垂眸含笑。
彷彿是在看著他,又彷彿沒有。
小小的房間內,似乎只剩下一座虛假的神母金像、一個失去了信仰的神子,與無數漂浮的微塵。
萬物變得極靜而極淨。
忽然間,聖君晃了晃,下意識扶住手邊的神龕。
一個空靈的念頭,如神賜一般降臨到了他的腦海之中!
怎樣拖延時間。
怎樣減少傷亡。
如何揭穿神殿的醜惡嘴臉。
他所尋求的答案究竟在哪裡。
原本像亂麻那般糾纏在一起的這些困惑,倏然無比順暢地解開了。
“啊……”
蘭繆爾的臉色變得極其蒼白,眼中卻閃出難以形容的光亮,他漸漸神異地笑了起來,彷彿頓悟了真理一般。
握著燭臺的指尖開始顫抖,心臟卻久違地雀躍——
他好像找到了……不,不,他肯定找到了。
就在此時,此地。
蘭繆爾先是握著燭臺無措地走了兩圈,高興得像個孩子。
緊接著,悲哀又伴著綿長的痛楚湧上心頭,疼得令他扶著神龕彎下了嵴背,直愣愣地發矇。
最後,蘭繆爾苦笑了一下,悵然自語:“神母……您究竟是在此呢,還是不在此呢?”
神像一如既往地不給他任何回答。
蘭繆爾閉眼深吸一口氣,將燭臺擺回神像之前。
最後,聖君深深地看了一眼神母,就此轉身,一步步走出了祈禱室。
……
這一夜,魔族的軍隊,終於將王城圍了個水洩不通。
聖君出現在城頭,與城下的魔王遙遙相望。
這對七年的宿敵,在無數人族與魔族的見證下約定,將於明日清晨一決勝負。
王城的所有人都開始祈禱了。
無論是年長的還是年幼的,無論是富貴的豪商還是貧窮的農戶。
被軟禁的先知長老得到了釋放,他繪出所謂的“祈願通神大陣”,要求信徒割開自己的手腕,以鮮血向神母求告,為聖君祈福。
城民們很快趕來,他們提著或大或小、或精美或簡陋的油燈,像一群惶然的螢火蟲。
有人啜泣著,有人怒罵著,但每個人都在誠心地祈求。
願神母將勝利之光披在他們的聖君肩上,願他們的陛下平安歸來。
“神母啊——”他們喊,“神母,我們的金太陽!”
“請保佑我們敬愛的聖君,您最虔誠最善良的孩子!請驅散殘暴的惡魔,使邪惡歸於深淵……”
當他們從陣法前離開時,似乎變得虛弱了一點,但每個人都認為這是情緒消耗過度後的正常虛脫,並未起疑。
先知身穿金陽圖騰的白袍,他揮舞寬大的衣袖,高舉權杖向每一個信徒承諾:“明日,你們將親眼見證神蹟!”
聖君也站在這裡。
來來去去的油燈的光,照在那張美麗而蒼白的面容上,映入紫羅蘭色的瞳孔。
他正微微笑著,雖然眼底難掩哀傷。
“蘭繆爾,”先知忽然壓低聲音,“我早說過,你會屈服的。”
“來吧,說點什麼,你可是神子,向你的子民們承諾神蹟吧。”
蘭繆爾看了先知一眼,意味莫名地勾了一下唇。
他收斂神色,將光明十字劍插在身前的地上,高聲向所有民眾起誓:
“我乃神母眷顧之子,我的信仰至真至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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