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42頁
蘭繆爾起初沒認出那是什麼,走近了才駭然看清:那竟是一具具燒焦的屍體。
……王城的天變了。
那天,魔族自外城退走後,士兵與城民們相擁而泣,感恩著神母的保佑。
沒有了神殿的教誨,不再遵循刻板的教條,他們用合攏的雙掌握緊兵器,而奇蹟般的勝利仍然眷顧了這座城池。
所有人都目睹了這場神蹟,不是先知和神子所許諾的“庇護”,而是由他們自己親手創造的神蹟……
艾登親王卸下汗溼的盔甲,高聲命令衛兵搬出火刑架。
“綁起來!”
以先知長老為首的神職們,已經被封印了法力,套上了罪犯才穿的麻布長衣。
衛兵用浸油的麻繩在他們身上綁了一層草蓆,然後不顧其瘋狂掙扎,將罪人們推上了火刑架。
艾登又喊:“點火。”
先知扭動身子,在麻繩和草蓆的束縛下死命蹭動,像一條被按在砧板上的肥魚。
“艾登親王!你瘋了嗎,都被惡魔附體了嗎!?”他嘶吼,“我是百年的先知,受神母庇護的先知——”
自幼接受神殿教育的衛兵們臉色有點發青:“親、親王殿下,真的要……”
艾登在火刑架前舉起了雙手:
“如果我的行為冒犯了神母,就叫神的懲罰降臨在我頭上!”
青年的嘴唇緊緊抿著,雖未說更多的話,但那褐色的眼睛裡蘊含的勇氣與憤怒,化作足以震撼人心的力量。
“燒!”人群中傳來一聲暴喝。
“燒!”“燒!”
在層疊的聲浪中,艾登推開衛兵,親自點燃了火把,一步步走向火刑架。
“不,住手,停下,一群愚民!!神母不會放過你們的!!你不能,不能——不——”
“我可以。”艾登恨恨道。他紅了眼,俯身在先知的耳畔,“你記住,這把火,是我替兄長點的。”
說著,青年丟下了火把。它觸到刑架下堆積的稻草、樹皮與油星,立刻熊熊燃燒起來。
火焰迅速往上攀爬,轉眼間包裹了先知的腳趾,然後是小腿和大腿,緊接著是腰部、胸部、頭顱……
“啊!不!救我!救我!啊啊——救我,啊——”
老人在火焰中嚎哭尖叫著,刑架間不停傳來木質爆裂的聲音。
“我是——先知——啊啊啊——受神母庇護的——啊啊啊啊!!”
先知那淒厲的尖叫,先是演變成咒罵,比任何一個街頭混混嘴裡罵出來的汙言穢語都髒。
然後又變成求饒,比最膽小的窩囊鬼痛哭起來的樣子都要低賤。
火焰令醜惡無所遁形。
城民們瞪大眼睛,沉默地見證這一切。這場處死一個罪犯的火刑,竟然比集體禱告的禮拜更加肅穆。
隨著時間流逝,那聲音哀弱下來,但人肉燒焦的味道卻在風中變得濃郁。
最後,那個老人終於不再發出任何響動。
火焰燃盡,濃煙漸散,刑架上只餘一具焦黑的屍骸,宣示著一個愚昧的時代的終結。
“好!!”
人群中爆發了歡唿,“好,好!燒得好!”
“燒死騙子們,燒燬利用神母的佈雷特神殿!!”
佈雷特神殿從高處跌落了,它跌到最骯髒的泥濘中,接受萬人踐踏的命運。
在接下來的幾天內,與先知長老沆瀣一氣的神職們,仗著神母之名欺壓剝削過平民的金太陽騎士們……統統被憤怒的人們推上了火刑架。
這一切,蘭繆爾都未能親眼見證。
但他很快便以另一種方式切身地領受了。當聖君走進城門後,很快有平民認出了他,高喊了一聲。
緊接著,千百個人在很短的時間內聚集過來,蘭繆爾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類似棍子的東西“咣”地一記掄在後背——
“唔……!”
蘭繆爾此時重傷未愈,內外都脆得像個裂紋遍佈的瓷器。
他疼得眼前一下子全黑了,再也站不住,踉蹌地摔倒在街頭,鮮血立刻從他渾身的“裂紋”間湧出來。
民眾愕然了一瞬,不少人被嚇住了。揮棍子的人哆嗦著:“我,不是,我——沒使勁——”
但仍有激憤者從後面推開那幾個無措呆立的傢伙,指著這位戰敗的國君,歷數其罪狀。
“神殿一直在欺瞞民眾,是不是!?”
對於佈雷特神殿這些年偽造神蹟的惡行,蘭繆爾供認不諱。
轉眼間,這破敗的街頭上,所有人都在辱罵聖君的卑劣。
有人淚流滿面地離開了。片刻後又回來,將一桶髒水潑在了蘭繆爾的臉上。
“呸!”那人悲愴地大喊,“什麼神子,你是騙子!”
“聖君陛下,我們曾經那麼敬愛您!可您……”
又有人厲聲逼問:“說,神殿是怎麼教你用那些偽善的伎倆騙人的!?”
蘭繆爾原本只是閉眼承受著怒罵,此時卻一愣神,他仰起慘白的面容,被陽光和人影晃得暈眩。
那聲音又拔高了些:“那些年,你佈施時治療過的病人,也是假的吧!?”
“我……”
蘭繆爾蒙了,這位過分年輕的聖君從未面臨過此等局面,一時間不知道該不該辯駁。
他坐在骯髒的街頭,按著還在滲血的傷口,怔怔地露出有點可憐的迷茫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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