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47頁
“你為我,為深淵和人魔兩族做的一切,早就足夠洗去你所謂的過錯,還餘出很多很多。”
“你做的太多了,蘭繆爾。深淵早就沒有魔族恨你了,他們愛你,感激你,愧對你,我也一樣。”
“不是。”蘭繆爾的淚水倏然也落了下來,他死死抓著昏耀的手,急促地搖了一下頭,喘息急促到說不清話,“沒有,沒……”
“對,沒有,你沒有罪了,蘭繆爾。我們不恨你,不怪你。我們愛你,感激你,愧對你。”
魔王又說了一遍,他好像知道聖君如今陷在怎樣巨大的掙扎裡,於是用溫柔堅定的語氣,一遍遍不厭其煩地重複這幾句話。
起初,蘭繆爾的情緒越加激動,他慌亂地搖頭否定,嘴裡都是不成句的散亂話語。但昏耀仍然巋然不動。
緊繃的拉鋸沒能持續太久。蘭繆爾急喘了會兒,忽然發出一聲很細的泣咽,眼眸渙散,直接暈在了魔王的臂彎裡。
他的身體實在太虛弱了,而那負罪感又在他的心中紮根太深太深,成了盤踞十四年的劇毒。
想要拔,就連著血肉,連著歲月的汙漬。
半睡半醒中,蘭繆爾似乎聽到昏耀在喊他。他感覺到魔王將他抱上角馬,謹慎地又趕了一段路。
他斷續地做了一點夢,久違地夢見很久很久之前的佈雷特神殿,那裡花草盛開,陽光明媚。他金髮垂肩,赤足坐在雪白的臺階上彈豎琴,黃雀和蝴蝶相繼飛來。
身後有熟悉的腳步聲靠近,昏耀在他身邊坐下,肩上落滿了花瓣,頭頂兩側的盤角都是優美修長的樣子。
魔王用布巾為他擦拭腳上的泥土,為他取下鐐銬與鎖鏈。又親吻他的額頭,捧著他的臉低聲說:
“你沒有罪了,蘭繆爾。”
“我不恨你,我愛你。”
……
再次醒來的時候,雪停了。
蘭繆爾發現自己靠在樹上,昏耀不知道從哪裡弄了野果,正將酸甜飽滿的汁液往他嘴裡喂。
他意識還迷濛著,沒力氣說話,就咬了一下昏耀抵在他牙齒間的手指,告訴魔王自己醒了。
“蘭繆爾?”魔王慢慢給他揉著心口順氣,“別動,躺著歇一歇……我們快到結界崖了。”
蘭繆爾半睜著眼,很輕地嗯了一聲。
昏耀看人醒了,索性把手裡的果肉也撕下一點點,餵給他吃:“現在想清楚了沒有?”
蘭繆爾眼裡浮現一點暖意。
他小聲說:“謝謝。”
這顯然不是昏耀要聽的答案,魔王立刻把果子拿走,佯裝兇惡地睨著他。
蘭繆爾無奈道:“我想清楚了。”
“那你說說,想清楚什麼了?”
“吾王放過我吧,自己說那種話,好丟人……”
“你還要不要去結界崖了?”
“好吧,好吧。”蘭繆爾只好嘆氣。他頓了頓,像是說給自己聽那樣,緩慢而認真地說,“你寬恕我了。”
“你……”
昏耀又好氣又好笑,又心疼得不行。
他本想至少叫蘭繆爾說一句“我沒有罪”,不過想想也能猜到,聖君肯定要拿“這只是你的看法,不能代表其他魔族和人族”之類的話來堵他嘴。只好先這麼算了。
稍作休息之後,他們趕最後一段路。角馬在晴朗的雪原上飛奔,留下一串火焰炙烤過的痕跡。
蘭繆爾的精神變得很好,就像卸下壓了半生的枷鎖。
這一路上他又說了很多話,說人間,說深淵。昏耀聽著,每句都回應,偶爾也會用抱怨的腔調插嘴:
“所以,七年前那一戰,聖君陛下是故意輸的,嗯?”
“吾王這是說的什麼話,我命都快搭上了。”
“還狡辯。你以法力消耗過的狀態來跟我打,中途還惦記著演戲。”
“演戲?”
“你不還可憐兮兮地祈禱嗎?”
“啊……”蘭繆爾忍俊不禁。
昏耀又哼道:“你還偷窺了我好幾年?”
“也沒能看見幾次……”
“那是我當年不知道。要是知道你在上面,我肯定把王庭建在結界崖上,天天趕去罵你。”
蘭繆爾笑過之後,又央求道:“以後,吾王要多在結界崖上種些花啊。如果我變成太陽……”
昏耀:“打住,這又是聖訓裡的什麼說法?不是你那神母才是太陽嗎?”
蘭繆爾坦坦蕩蕩:“不是聖訓,是我自己的說法。”
“我想變成太陽,每到鮮花盛開的季節,就來看看你。”
這句話簡直像是在昏耀心口割了一刀,強撐了一路的鎮定差點潰不成軍。他差點又掉下眼淚來,咬著牙搖頭說:“不。”
蘭繆爾不說話了,難過地看著他。
結界崖到了,昏耀停了馬,韁繩系在樹上。他將蘭繆爾橫抱起來,沉默地踩著積雪走上山崖。
才停了小會兒,雪又開始下了。散發著光芒的結界越來越近,眼看只有幾步路了。
蘭繆爾枕著魔王的肩膀,聽著踩雪的咯吱聲,忽然說:“……昏耀。”
他難得直唿魔王的名字。
“還有一個問題,你要幫我解答。”
昏耀啞聲道:“你說。”
蘭繆爾眼中那淡淡的哀傷,才消失了片刻,復又出現了,“你說你不再恨我,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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