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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著蘭繆爾,對身旁吩咐:“叫這個犯蠢的人類看完處刑的全過程,結束之後,栓到奴隸棚裡去,讓他嚐嚐真正地做奴隸該是什麼味道。”

第一年,蘭繆爾還不懂深淵。

……

這次的衝突事件,以及接踵而至的忙碌,令昏耀對蘭繆爾快速地失去了興趣。

因為氣溫一天比一天寒冷了。他必須要抓緊一切時間,為族人們的過冬做好準備。

迦索深淵沒有太陽,之所以生靈還不至於死絕,是因為這裡的地底有著縱橫的火脈。

火脈活躍時,會化作地火從大地的裂縫竄上來,一旦踩上就很燙腳。但火脈的沉睡期更兇險——那時,深淵將會迎來漫長的冬季,萬里冰封飄雪。每次過冬,總有不少魔族會活生生凍死在嚴寒裡,或是因為缺少食物而逐漸餓死。

這一輪冬季要比往年好得多,因為他們擁有了從人類的王國掠奪歸來的戰利品。

魔王慷慨,將其中的絕大多數都散給族人,連命如草芥的劣魔都得到了許多恩賜。

但嚐到了甜頭,貪婪的魔族就開始不依不饒。

有的部落首領怨憤於魔王的草率退軍,他們想在溫暖的人間躲避寒冬;另一些首領則專注於從王那裡討要更多的戰利品作為賞賜,亂糟糟鬧個不休。

石柱森嚴的王庭前,血跡洗了一遍又一遍。

一個半月的時間內,昏耀殺了一個叛亂的小部落首領,兩個企圖冒犯他的首領子嗣,兩個散佈謠言的年輕祭司,五個私吞族人分賞的部將,還有殃及池魚的幾百個不知名魔族。

鮮血讓他興奮也讓他麻木,昏耀逐漸將那個曾經會在深夜裡陪他說說話的奴隸拋在腦後。

畢竟,將聖君掠至深淵前的那麼多年,他也是這麼過來的。

直到有一天,摩朵從奴隸棚清點完人數回來上報,隨口對他說:“吾王,那個人類賤豬好像快死了。”

魔王當時正在用魔息淬刀,那把青銅彎刀橫在他的膝上。

他沒說什麼,只是出神了許久。

第8章 第一年

這個夜晚,昏耀去奴隸棚尋找自己從人間帶回深淵的戰利品。

找到蘭繆爾的第一眼,昏耀甚至懷疑了自己的眼睛。

他立刻意識到摩朵所言非虛。

那道明顯比魔族瘦弱許多的身影,安靜地橫在奴隸棚裡一個陰溼髒汙的角落裡。銀灰色的長髮散亂在地上,在嚴寒之下凝結了細小的霜。

昔日的聖君形容枯藁,消瘦得脫了形,竟比當初被魔王刺傷了胸口、剝奪了法力之後的那段日子看起來更加糟糕。

不遠處,同樣被鎖鏈拴著的幾個奴隸正齜牙咧嘴,衝氣息奄奄的人類吐出一連串不堪入耳的辱罵。這汙穢的言語在魔王踏進棚內的時候突兀地停止了,奴隸們紛紛趴了下來。

昏耀推開鐵打的柵欄門,走進去。更深的黑暗籠罩了魔王陰沉的面龐,他用漆黑的鱗尾將一動不動的人類翻過來。

後來……直到很多年後,昏耀仍會在一次次噩夢中復現他此刻所看到的一幕。

蘭繆爾的臉龐是慘白的,微微睜開的眼眸渙散失神,藏在凌亂的銀髮下面。他顯然已經陷入昏厥,四肢摸上去溼且冰冷,好像體內每一滴血都失去了溫度。有兩隻殼蟲正在咬他指尖上的血痂,此時窸窸窣窣地飛速爬走了。

昏耀腦子裡有片刻空白,第一個念頭竟是:他就這麼死了嗎?

許久,才看到人類的心口還有微弱的起伏。

“吾……吾王。”

管理奴隸們的奴官戰戰兢兢地跪下,“我們確實在按照普通奴隸的規矩飼養他,但……或許是人類吃不下深淵的食物……或許因為將要入冬……”

魔族各個憎恨人類不假,但奴隸是主人的所有物。假如王的奴隸在他手上被養死了,這件事可大可小。

正因如此,奴官才會膽戰心驚。今晨,他將兩串乾肉和一壺酒獻給摩朵大人,懇求大人幫忙探探魔王的口風。

昏耀盯著地上的蘭繆爾,頭也不回地問:“吃不下?你們給他喂什麼?”

奴官說:“婆娑草的根莖,畸豆,生殼蟲……”

“……”

昏耀煩躁地甩了甩頭,這些都是被深淵的瘴氣嚴重汙染的食物,人類吃下去,危害不亞於慢性毒藥。

或者不如說,他更難相信蘭繆爾居然真的吃了這些東西將近兩個月。

那個自幼在神殿里長大的,乾淨得彷彿是光明本身的人類,竟能靠有毒的草根和蟲屍撐了兩個月……

昏耀對奴官揮了揮手:“你下去吧。”

那個魔族便如蒙大赦地後退兩步,飛快逃出去了。

昏耀獨自站了片刻,用尾巴拍了拍蘭繆爾的臉頰。

“蘭繆爾。”

“醒醒,蘭繆爾。”

蘭繆爾的睫毛忽閃著。他醒不過來,掙扎半晌,神色只是更加痛苦。忽然咳了兩聲,唇角隨之溢位血沫,溫熱的液體滴在昏耀的尾上。

這一刻,昏耀忽然產生了深深的迷茫。

他想,自己究竟是為什麼要把蘭繆爾帶回來呢。

魔王突然看不清自己的內心。蘭繆爾,他的仇敵、對手和執念,他的苦難之源,他七年來無數次的午夜夢迴……

自己將這個人類帶到深淵,以其深愛的王國和子民要挾他,得來他的臣服,圖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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