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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登不想在蘭繆爾面前露出悲傷,連忙強撐笑顏,藉口給他倒水,轉身過去揉了揉臉,又拉開了窗簾。

窗外是個蔚藍晴天,冬日的樹枝纖長地延展著,像一副畫。

蘭繆爾窩在床裡,藉著天光,悄然打量久別的弟弟。

七年過去,艾登明顯成熟了許多,亞麻色的頭髮梳成皇宮貴族的捲髮樣式,眼角也有了君王的穩重,只是如今明顯憔悴,倒是沒什麼氣勢。

艾登回來得很快,他先將碗杓放在床頭的小桌上,再叫了兩個侍女進屋。

侍女們穿著茶褐色的布裙,繫著白蕾絲髮帶,先向艾登行禮叫“陛下”,又向蘭繆爾行禮叫“聖君陛下”。

她們輕手輕腳地將蘭繆爾的上身扶起,讓他靠在軟枕上。

聖君笑了笑,虛弱地道謝,又問她們,不怕魔族嗎?嚇得侍女們連連搖頭擺手,支吾著說不出話。

她們都是這幾年新來的,從未見過如此溫和親善的皇族,兩張俏麗的臉都通紅了。

“兄長,你少說點話……來,嚐嚐,是花茶,還加了蜂蜜、紅棗和一些草藥。醫師說可以當水喝。”

艾登有點緊張地餵了一小杓溫好的藥茶,遞過去。

蘭繆爾抿了一口,怔住了。這是他曾經很喜歡的口味。初到深淵的那幾年還夢到過。

巨大的恍惚感再次撲面而來。

在深淵那麼久,他已經習慣了熱酒、羊乳和野果的苦甜汁液。這時口腔中突然瀰漫起醇厚優雅的茶香,讓蘭繆爾半天回不過神來。

一個念頭突然就冒了出來。

他想:深淵沒有這種味道,魔王肯定沒嘗過。不知道會不會喜歡。

緊接著,蘭繆爾的右手忽然開始細密地顫抖。

他下意識想用左手壓住,但左手也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兄長,你怎麼了!?”

艾登嚇了一跳,連忙把碗放下,“是不喜歡嗎,我們不喝了,不喝這個,我給你倒清水……”

窗外的冬陽照在蘭繆爾消瘦蒼白的臉上。

聖君的神色還算平靜,只是垂眸盯著自己發抖的雙手,說:“……不,我沒事。”

他知道自己顫抖的原因。就是這雙手……曾在風雪中拔出彎刀,斷了魔王僅存的左角。

失去了雙角,失去了魔息,在深淵那種力量等於尊嚴的地方,昏耀今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蘭繆爾難過得心臟抽疼,他不得不閉上眼睛,輕聲說:“抱歉,我只是有點累了。”

艾登和侍女們都嚇得大氣不敢出,連忙扶他躺下,又差人去叫醫師。

而蘭繆爾已經側過身,將臉埋進枕頭裡。

……他當然知道,伽索的災難根源已經破除。

自己終於走完了這條辛苦的長路。離開深淵,回到故鄉,不再是揹負罪孽的國君,也不再是魔王的奴隸。

可是十四年前,昏耀在深淵裡給他下的“詛咒”,非但沒能解開,反而似乎變異了。

每當看到陽光或是鮮花,他的心中依然會湧起綿長的疼痛。

他會想起凜冬的霜雪,想起地底的火脈,想起角馬和握緊韁繩的鱗爪,篝火和火光映照下的黑鱗。

還有骨片做的鈴鐺,悠遠的祭歌,甚至是他討厭的戰鼓聲和血腥的風。

不。蘭繆爾默然攥緊手掌。

好像不僅是陽光和鮮花了,他會在看到一切美好的東西時,想起那片名為迦索的土地。

那裡有一位因他而斷了雙角的魔王。

他曾經對昏耀說,自己不愛他。他也確實不認為自己會愛上魔王,縱使有些特殊的情感,那也不過是一些愧疚,一些感激,還有一些敬佩和觸動。

可是現在,近乎死別的分離之後,蘭繆爾突然發現,他開始有些想念他的魔王。

這也是愧疚的一環嗎?他不知道。但他想讓昏耀也嚐嚐他愛喝的花茶,還要加上蜂蜜、紅棗和一些草藥。

所以醫師匆匆趕來的時候,躺在床上的聖君努力抬起臉,忍不住張口第一句就問:

“閣下,我的身體能恢復康健嗎?不康健也可以,我是想問……我還能回到深淵嗎?”

第70章 似愛無聲

才說完,蘭繆爾就眼睜睜看著……侍女們渾身僵硬,艾登的表情變得驚恐。

而剛走進來的醫師,面孔變得呆滯,手裡的藥箱“咚”一聲落地。

他們飛速對視,表情像是生吞了苦瓜,尤其是醫師,瘋狂向艾登擠眉弄眼——看吧,陛下,我早說了,聖君陛下的精神狀態大概是不正常了的!

“……?”

蘭繆爾抓著被子十分疑惑,猶豫地問了句:“是不太好嗎?”

他想了想又問:“那我的法力,從此也不能再使用了嗎,魔息呢?”

艾登勉強鎮定下來,連聲安撫:“不不不,兄長,你……你彆著急,只要安心休養,你的身體和法力肯定都能好。其他的,等你康復再說。”

蘭繆爾想想覺得有道理。以他現在這個爬都爬不起來的樣子,就算設法回到深淵也幫不上昏耀什麼忙,談這個有些太早了。

於是他溫和地笑著點頭,說:“也好。”

艾登和醫師再次恐慌地對視一眼。

聖君這是什麼意思,什麼叫“還能回深淵嗎”,他到底想幹什麼?

他們也不敢問,也不敢勸。現在的蘭繆爾太過脆弱,瘴氣對肺腑的長期侵蝕,魔息與法力的對沖對血脈的摧毀,以及七年在深淵積累下的所有傷病……這些都讓聖君的身體和裂紋遍佈的玻璃球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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