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頁
他仍然不敢抬頭,只想儘快將這位大人送回帳內深處,讓火狐皮托住這具清癯的身體。
但老魔族的手,或者說他的鱗爪,突然被人類用力按住了。
玎璫。伴隨著清脆聲響,身披白袍的年輕人彎下腰來,自下而上地去瞅老魔族的臉色。
主帳昏黃的燈光,映亮了一張柔美的面容。
眼眸是淺紫色,像紫羅蘭花,垂落的長髮則是銀色的煙。蒼白眼角下生了一片暗色的鱗,就像一滴烙在皮肉上的淚滴。
他的頸間扣著一枚銀質的禁鎖,而胸前戴著一串骨飾。最中央懸著的猙獰獸牙被骨片簇擁,輕輕一動就碰出神秘的清音。
年輕人在忍笑,於是溫潤的嗓音裡含了點軟綿的顫音:“巫醫大人,為何每次過來,都這麼怕我?您曾經可不這樣。”
“大、大人!!”
多古嚇得魂飛魄散,哧熘往後一竄就跪在了地上,欲哭無淚地喊道:“蘭繆爾大人,快不要這樣說。若被吾王聽見,多古這條老命……”
蘭繆爾搖頭笑起來。他扶起多古的手臂,引著老巫醫進入帳內,與自己一同在火狐皮上盤坐。
他放低嗓音:“我沒什麼事,左右還是老毛病,巫醫大人不必擔憂。這次只是想趁吾王不在,再討一點藥。還有……”
他頓了頓,垂下柔軟的睫毛:“還想詢問……我的時間還有多久。”
蘭繆爾伸出另一條小臂,將手腕露給多古。
多古驚惶地抬起眼,他剛把自己的手放上那片肌膚,讓魔息在人類體內遊走了一圈,就又開始發抖,連連搖頭。
“直接說就可以了。”蘭繆爾輕聲說,他豎起食指比在自己唇前,“不用害怕,這裡沒有第三者聽見的。”
多古吞嚥唾沫,硬著頭皮開口:“三……三……”
蘭繆爾:“年?”
老巫醫:“……個月。”
兩道聲音尷尬地重疊在一起。
“……”
“…………”
令人窒息的沉默蔓延開來。
營帳外傳來一些騷動,似乎是戰敗的俘虜被壓過來了。
低吼聲與啜泣聲夾雜,其間又有一道粗魯的聲音高喊著魔王的名字,要他出來。
帳內,老魔巫已經哆嗦得不成樣子,牙齒咯咯地碰撞,手指也抖啊抖。
他抬起渾濁的老眼,藉著燭光,重新看清了對面那位人類的模樣。
蘭繆爾平靜地坐在燈下,眉眼籠罩了一層很淡的光暈,像高山上的皎月。而那銀灰的長髮就像月下流動的溪水,一眼看上去有些蒼涼。
……哪怕是深淵內最粗野、最蠻橫的魔族也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副近乎神性的容貌。
這樣的生靈絕不屬於深淵,迦索的瘴氣和火焰只能孕育殘暴的魔。
蘭繆爾悠悠嘆了口氣,“也是,三年太長了。”
他說著竟雙掌合十,做了個致歉的禮,很不好意思地笑道:“抱歉,是我說了奇怪的話。”
老巫醫移開目光不敢多看。事實上,是的,多古知道眼前的年輕人昔日的身份。
……人族王國的聖君蘭繆爾,出身神殿,被神明的恩澤養大的孩子。他屬於深淵之外,陽光會照耀的地方。
而那副銀色禁鎖,就是囚住神子的枷。
多古顫聲問:“王那邊……”
蘭繆爾搖了搖頭:“由我來告訴他便可。再等等,等回了王庭之後吧。”
他的神色寧靜,無形中有種令人心安的力量。老魔巫如蒙大赦,擦著汗連連點頭。
帳外的騷動越來越厲害了。多古甚至聽見打鬥的聲音。
蘭繆爾轉頭看了一眼,緩緩披上外袍站起身:“我這邊沒事了,請多古大人在後帳領一份酬金再走。”
“大人。”老魔族忍不住開口。
“請大人珍重啊。”
蘭繆爾連忙回禮,深深鞠躬:“您也一樣,多古大人。這些年的照顧,我感銘於心。”
他說著往外走去,中途隨手從架子上抽了一柄青銅彎刀,橫在臂彎中。
……
主帳外,十幾個強壯的魔族被扒下戰甲,戴上鎖鏈,壓成雙膝跪地的姿勢。
這些都是瓦鐵部落最強悍的鬥士,而跪在最中間的,正是首領瓦鐵。他有著濃密的頭髮與鬍鬚,頭頂的盤角與身後的鱗尾都是青灰色,此刻眼眶裡爬滿血絲,正奮力嘶吼。
“昏耀!!”瓦鐵不停地咆哮,他的嗓門如滾滾震雷,“讓昏耀出來見我!!”
一個魔族軍士踹了他一腳,喊道:“老實點,俘虜!謀逆的賊子,也敢直唿吾王的名字!”
瓦鐵卻大笑起來:“王?呸,乳臭未乾的小子而已!”
“竟敢將血統低賤的劣魔封為將軍,還要好吃好喝地供養著一個人奴……”他嘶吼著,“這是屈辱,所有部落的屈辱!!”
“我早知道!叫一個斷了盤角的傢伙稱王,只能令魔族蒙羞,我早知道!!”
忽然,破風聲響起。鞭子狠狠抽打在瓦鐵臉上,令他半邊身子都被打得偏過去,血線則向相反的方向飛濺。
戰俘們不安地驚叫起來。
他們紛紛抬眼,看到一位身披戰甲的女魔族走來。她有著一頭火焰般的紅髮,盤角細且短,臉上掛著嗜血的笑意。
“噢,說得真好,瓦鐵。說得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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