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7頁
但當護衛恭敬地將其揭開,裡面透出來的銀色雪光,頓時將周圍的一切都被襯得黯淡無光。
“天吶……”硫砂捂住嘴,很小聲地驚歎了一句。
一把通體瑩潤如珍珠打磨的雪銀葉豎琴,正安靜地躺在白綢之中。
“這是……”
蘭繆爾吃驚地站了起來。他撩開床帳走出去,伸手拿起那把豎琴,眼底泛起些柔和的光亮。
“吾王囑咐,他還有些事,今晚就不回來陪大人了。請您收下禮物,早些歇息,吾王明晚必歸。”
“勞煩了,吾王尚在大殿嗎?”
“回稟大人,吾王正在地牢審訊那群來襲的叛賊。”
蘭繆爾抬頭看了看天色,心想:這麼晚還在審訊,昏耀今夜大概是真的回不來了。
不過,如今的王庭不同往日,魔王在征討部落的歸路遇襲,確實離奇。若能儘早審出背後主使,也是件好事。
蘭繆爾四下看了看,隨手從床頭拿了幾枚玉貝當做賞錢塞給了這位護衛,讓他回去。後者感激涕零,飛快地跪下親吻了人類的足尖,以代替親吻鱗尾的禮儀。
侍從一出去,硫砂的眼神就開始止不住地發亮。
“天吶,天吶,”她說,“蘭繆爾大人,您必定是快要被封為王后了,必定是!”
蘭繆爾又好氣又好笑,下意識如往常那樣反駁:“硫砂,不要胡說,我只是個吾王的奴……”
“可是,”硫砂理直氣壯地打斷,“大人您明明已經不戴禁鎖了。”
蘭繆爾勐地怔住。
他下意識摸上自己的脖頸,沒有說話。
許久,他才定了定神,重複道:“不要胡說。”
蘭繆爾當然不認為昏耀會將自己封后。
魔王的婚配牽扯太廣,他們兩個的過往和種族間的歷史,又給這段關係疊加了太多的仇恨。
但這把豎琴的到來,確實令他的心底湧現出些許迷茫。
蘭繆爾都快忘記了自己還有件昔年很喜愛的樂器被昏耀收在手裡。在深淵的這些年,他的心境似乎被打磨得越來越恬淡,情緒很少有激烈的起伏,也難怪昏耀總會在給他的禮物上犯愁。
他只是奇怪——既然是這樣大的驚喜,按照王的脾氣,應該搖著尾巴,洋洋得意地親手賞賜給他才合理。
總覺得有點不對勁,蘭繆爾想。
或許是因為最後的時間逐漸逼近,他近來常有不安。
硫砂出去了,蘭繆爾卻沒有入睡。
他吹熄了銅燈,摸黑走了兩步,獨自在窗邊的軟椅上坐下。
蘭繆爾鐘意這個位置已經有許多年,他曾透過這扇窗戶看過天邊的崖月,也曾從這裡目送過昏耀在風雪中手捧骨骸的背影。
後來,昏耀專門給他在窗下放了張軟椅,那是按照魔族的體型打造的,對於蘭繆爾來說蜷一下就可以當床用。
於是他更喜歡這兒了,閒來無事能在窗邊窩一整天,甚至有時候會被王嫌棄像個雕塑。
王……
蘭繆爾又摸了摸脖頸上本應有禁鎖的位置,心想:他走了以後,昏耀偶爾也會想起他嗎?
他即將與世永別,而他的魔王前路尚長。
日後,王會怎麼想他呢?
他模煳地開始有點耳鳴,外面侍從走動說話的聲音聽不太清楚了。
蘭繆爾皺眉扶了一下額角。他遲滯地垂眸看著懷裡的豎琴,出神許久,想試著撥一下琴絃,卻失手把樂器掉在了地上。
綿密的刺痛爬上了體內的臟腑,蘭繆爾咳了兩聲,突然覺得頭有點暈。
原本想彎腰去撿豎琴的,現在竟然不敢亂動了。體內疼得越來越厲害,他攥著軟椅的扶手細細地吸氣,手心裡不停地冒冷汗。
……王會怎麼想他呢?
這個念頭才浮起來,又被按下去。
蘭繆爾閉了一下眼,想要緩解持續的眩暈。
但再睜開眼時,視線還是一點一點變得朦朧。
崖月的光像是融化在水波里一樣擴散。
知覺從他靜靜坐著的軀體中熘走。蘭繆爾的眼前越來越暈,沉重的眼瞼開始掙扎著往下落,直到什麼色彩都看不清,天旋地轉。
逐漸地,他忘記了是哪裡在疼,也忘記了身在何處,只覺得自己像是要碎掉了。
蘭繆爾盡力想要睜開眼睛,但眼前像是刮過一片燦爛的風。
崖月,那輪他仰望了七年的崖月,正在殘忍地將他的瞳孔用光抹開。
恍惚間,他在奔跑,眼前是飛快向兩側倒退的風景。耳畔是風聲和自己劇烈的喘息聲。
長草割破了皮膚,鱗片從身上剝落,而淚水不停地往外湧出眼眶。
他曾在不知名的荒野上失措地奔跑,喘得幾乎要哭出聲來。
神母啊,如果再給他一次機會,他一定會回頭的。
軟椅上,蘭繆爾的身體無聲地往下滑了一點。
——他實在太過安靜。明明生病了,明明已經掙扎在清醒與昏厥的邊緣,卻硬是一點聲音都沒有出。
侍從們就在隔著一層帳紗和幾十步遠距離的地方來來去去,沒有一個發現他的異樣。又過了片刻,硫砂侍官來看,只以為他在軟椅上睡著了,便仔細地將人抱到床上,合上帳子。
挪動令蘭繆爾在心悸中醒了過來。夜色很好地掩蓋了那張慘白的面容,他無聲地深深喘了兩口氣,才不好意思地笑著說:“抱歉,今夜的崖月太溫柔,都把我哄睡過去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