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57頁
“怎麼可能沒有辦法,”昏耀語速飛快地說著,伸手去搶蘭繆爾懷裡那件東西,“你不準寫這種東西,還有三個月,憑什麼就說沒有辦法!”
“吾王!”
蘭繆爾一個不慎,卷軸就掉在了地上,長長的紙卷在木製的地板上延展開來。
他也不生氣,反而縱容地笑了笑:“原來吾王這麼捨不得我啊?”
蘭繆爾心裡有把握。只要他這麼一說,昏耀必然強嘴,下一句就是什麼“誰捨不得你”之類,也就不鬧著他寫不寫遺願了。
蘭繆爾一邊好笑地等著魔王喊出彆扭的反駁,一邊低頭彎腰,想將卷軸撿起來。
手腕卻突然被攥住了。
……那枚卷軸寂寞地落在地板上,清秀的字跡被銅燈照亮,無所遁形。
第一句是:“安頓好舊瓦鐵部落的族人。”
後面已經挑了一個小小的勾,代表著完成。
第二句:“探明伏擊王庭的叛軍的底細。”
第三句:“請王學會按時喝藥。”
第四句:“請王記住不要再在戰場上獨自涉險。”
以及……
第五句:“請王挑選他的新伴侶。”
後面似乎還有一句,卻被堆疊的卷軸紙遮住了,看不清字跡。
昏耀死死盯著第五行的句子,喉結滾動兩下,艱難地擠出聲音:“你這是什麼意思?”
“怎麼……”蘭繆爾一怔,沿著昏耀的目光看去,見他盯著最後那行字就笑了。
“吾王不會嫌我管得寬吧?”他說,“我只是有些擔心。”
“這幾年,您身邊只有我陪著。王如今是王庭之王、深淵之主,您不想留子嗣也就罷了,難道真的連王后都不封嗎?”
靜。
屋子內突然靜了,又好像有什麼無形的東西被打破。
蘭繆爾奇怪地看著昏耀,笑容一點點消散了。
他皺了皺眉,歪頭小聲:“……吾王?”
“蘭繆爾。”
魔王突然開口。
他的臉上失去了血色,眼神僵硬。
“你以前不是說過嗎?合化應該是……”
“是神聖的,純潔的,剋制的。”
“只能和唯一的……婚配的那個愛人做。”
昏耀的聲音逐漸變得磕絆艱澀。
因為他發現,蘭繆爾竟然是在用一種驚訝的目光望著他。這目光好像化作萬鈞的山峰壓在魔王的胸口,壓得他不得不咬牙低下頭,眼底的悲哀被亂髮遮掩著,濃得化不開。
“而婚配,要有忠誠,還要有愛。”
他還是說完了整句:“只能跟合化的那個人……婚配。”
蘭繆爾無奈地搖搖頭,“您今晚是怎麼了?”
“吾王學這些人族的觀念幹什麼,瞎胡鬧。”
“說什麼愛不愛……”
蘭繆爾呢喃一聲,望向窗外的眼神十分澄淨。
遠處的篝火還在燃燒,隱約有光,如同火柴擦亮了夜空。
蘭繆爾的眼眸被照得泛出了些金色,像夕陽西下時的靜謐湖水,澄澈、平和、波瀾不興。
片刻的放空後,那雙眼睛轉過來,含笑看向魔王。
“您不愛我,我也不愛您。”
說這句話的時候,蘭繆爾依舊溫柔,是用一種循循善誘的開導語氣:
“這麼多年的合化伴侶,不也做過來了嗎?”
恍惚間,就像神明垂憐一個落魄信徒那樣。
作者有話說:
指望一個從小禁慾的神子會談什麼戀愛呢(
補個註釋:“赤足走過大地,再擦去腳上的泥土”的設定借鑑了一點基督教裡面洗腳禮的概念,架空設定,與現實宗教無關。
第26章 第四年
第四年的時候,昏耀開始熱衷於向蘭繆爾“刺探”人間的事情。
他聲稱這也是驗證奴隸忠誠心的一環,可問的問題既不是“人類王國的兵力有多少”,也不是“人類城池的佈防是什麼結構”——其實他們都知道,什麼是彼此不能觸碰的底線。
昏耀只詢問蘭繆爾的過去。
昔日的聖君,會給魔王講許多人間的風景。
“人間嗎……深淵之上,四季都很美。我最喜歡春天,初春會下起連綿的細雨,雨過之後,日光從雲裡爬出來,不是金燦燦的就是白亮亮的,風聲和鳥鳴都很清涼,枝頭的花被水珠壓得重重的……”
“之後一天天變熱,夏季的植物最茂盛,蟬開始趴在樹幹上叫。會有一些眼煩的蚊蟲叮人,但不像深淵裡那些被咬一口都兇險的毒蟲,最多隻是癢個三兩天。到了秋天人們就開始豐收,大人將稻米裝滿麻袋,小孩用長長的杆子打樹果……”
“冬天?人間的冬天一點都不冷。當然,要是去問深淵上的人類,他們肯定說冷,那是因為他們沒見識過深淵的寒冬。下雪的時節,人們就把地窖裡的米酒、肉乾和蔬菜搬出來與親人分享,祈禱母神保佑明年的收成……”
說到這裡,蘭繆爾頓一頓。
他轉過眼來,若有所思地打量著身旁的魔族:“吾王不生氣嗎。我以為您聽這些會不高興的。”
……這段時間,魔王喜歡上了帶人類到清靜的草地去。
這裡的視野無比開闊,深淵那些乾巴巴的雜草的苦香意外地濃郁,甚至能將昏耀身上剛造過殺孽的血腥味都遮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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