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70頁
其中最無法接受的,莫過於少王天珀。
“蘭繆爾快死了!?”
她第一次聽到訊息時,驚愕地拽著多古狠狠搖晃:“多古,你別是被那傢伙騙了吧,他是一直身體不好,但怎麼會就快死了!”
任多古如何解釋,天珀也不相信。
她跟著阿薩因、摩朵等魔將們一起去宮殿探病。宮殿裡燒著火石爐,蘭繆爾披著厚厚的獸皮大袍,縮在床上彎腰一直咳,咳到唇色都泛紫了。
硫砂侍官扶著他,用白色的帕子給他掩口。
剛進來的幾位魔將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枚白帕子上竟然一點點染上了血跡,就像蘭繆爾大人曾經對他們描述過的一種開在雪天裡的紅花。
等蘭繆爾緩過來,看到昏耀的各位臣屬來了,神色很歡欣。
咳得沙啞的嗓子很難發聲,他就吃力地抬手指了指窗邊,請硫砂把前幾天挑好的種子拿來。
天珀走到床邊,茫然地給他倒了一杯水,問道:“你怎麼會就快死了?”
蘭繆爾喝了水,似乎好了一些:“咳……真的快死了。”
他眉眼彎彎地笑道:“剩下這兩個月,少王要對我好一點。欺負一個將死之人,日後回憶起來會後悔的。”
“蘭繆爾大人!”摩朵失聲喊道。
蘭繆爾豎起食指,“噓”了一下。
“魔族不需要為人類難過。”他溫聲說,“諸位大人的心意我都知道,足夠了。深淵七年,我很感恩。”
於是魔族們啞然。大人又開始荒謬了,他們心想。
在場的哪一個當年沒有欺凌過他,哪一個沒罵過三兩句“人類賤豬”……蘭繆爾竟然說很感恩,他到底在感恩什麼?
硫砂拿著種子回來了。蘭繆爾親手拆開,拉過天珀的手掌,往裡面放了幾顆。
“這是我從人間帶來的,都是深淵沒有的植物。以後結界變得更薄一些,就可以種了。”
“少王天資聰穎,只是有時容易急躁。您是未來的王庭之王,遇事一定要穩得住才行……”
天珀腦子發矇。她還接受不了,攥著種子後退兩步,怒道:“別碰我!你也配高高在上地指點我?一個人類……人類……”
但蘭繆爾已經不多理會她了,他開始給每一個來看他的魔族贈送種子,然後囑咐一兩句。
死別本來應該是悲傷的,可是正主坦然到這個程度,弄得這群野蠻的魔族難過也不是,不難過更不是,一個個都變得呆傻了。
七年相處,從仇恨到敬愛。他們才剛開始真心實意地叫這個人類“大人”,接受了這個人類將成為深淵的王后,怎麼會……
“我還有幾件曾經的舊物,本想分給諸位。”
蘭繆爾嘆息道:“但求了吾王好幾天,他也不肯交出來。平常蠻大方一個魔,就對我這樣小氣。”
摩朵與阿薩因驚恐地對視一眼。
完了,蘭繆爾大人不會正在拉著王給自己準備後事吧……
他們想象了一下就覺得頭皮直竄涼氣,不敢深思魔王這兩天過得是什麼日子。
阿薩因試探性地問了句:“為何……不見吾王?”
蘭繆爾:“前天他非要和我搬到結界崖去住。我說不行,我的後事還沒辦完。吾王很生氣,兩天不肯見我了。”
“吾王的脾氣總是這樣,掌控欲太強,不喜歡別人不聽他的話……沒關係,等他生完氣,自己就會好的。”
摩朵與阿薩因痛苦地對視了第二眼,心想:不行啊!
這哪裡是掌控欲的問題,蘭繆爾大人真的一點都意識不到嗎,一點點都沒有感覺嗎!?
這幾個魔族飛快交換眼神,“說不說”“再不說就來不及了”“但現在也已經來不及了”“誰叫吾王不早求婚”之類的資訊在那幾道視線裡亂飛。
“……蘭繆爾。”
最後還是天珀黑著臉,字斟句酌地開口了:“你知道王為什麼不留子嗣,為什麼突然急著為王庭冊立少王嗎?”
“?”蘭繆爾迷茫地歪了歪頭,幾縷銀髮落在肩上搖晃,“……他說他討厭養小孩。”
魔族們面部扭曲,齊齊露出恨不能以頭搶地的表情。
蘭繆爾有些不安起來,追問道:“難道還有什麼其他原因?”
他其實知道,當年天珀還在昏耀身邊做親衛長的時候,魔王的本意是把她培養成將軍的。
因此到了第五年,昏耀突然執意冊立少王,他也很吃驚,還勸過幾次。
蘭繆爾忽然面色一變,想到那兩年昏耀征伐不斷,大傷小傷也不少,脫口而出:“難道——”
他焦急地挺身,壓低聲音:“吾王失去生育能力了嗎?什麼時候的事!?”
“……”
“…………”
天珀簡直要崩潰了,那句“因為你不能生啊”和緊隨其後的“他也不能給你生啊”,已經衝到了舌尖。
但蘭繆爾突然又劇烈地咳了起來。他的面龐漲上病態的潮紅,咳得彷彿要把肺給嘔出來。
場面一下子變得手忙腳亂,再也不是掰扯這些情愛的時候。
蘭繆爾昏沉得說不出話了,還固執地伸手,一邊咳一邊顫抖地指著天珀。
……他想要知道剛剛沒說完的,關於昏耀的事。
“蘭繆爾大人!”硫砂焦急地跑過來抱住他,“您不要著急,先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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