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76頁
“所以,我要開啟結界。”
天珀張口失聲。
蘭繆爾並不體諒她所受的衝擊,這位昔日的聖君有時候慈悲得不像個人,可又能在另一些時候殘忍得也不像個人。
他說:“開啟結界之後,瘴氣會自深淵外溢,陽光雨露會落入這片土地。大地將擺脫兩百年前的詛咒,逐漸上升至原先的高度,遠離滾燙的地火。”
“結界繁複,不可能立刻完全破除。我將保留三套空間法陣,在一段時間內,魔族依舊無法穿過結界崖……還望少王諒解,封印破除的變動太大了。假若貿然令深淵與人間相連,恐怕會掀起戰爭。”
“當年吾王自人間撤軍,並非像傳言那樣只是為了我這個奴隸。他看得清楚,魔族雖然勇勐,但倘若持久地與人類戰鬥下去,後果不會好的。”
“迦索大地的回升,正好可以提供一個緩衝期。這個過程需要一些時間,或許五十年、八十年,最多一百年。”
“至於百年之後,魔族能否在人間,在陽光下挺直嵴梁活下去,就要看您的了。”
不知從哪一句開始,天珀已經無法正常唿吸了。
少王的胸口劇烈起伏,她紅著眼,喘著氣:“……蘭繆爾。”
蘭繆爾:“是。”
天珀:“——蘭繆爾!”
蘭繆爾:“是,少王。”
窗外,日頭終於徹底落下去了。夕陽的薄光從蘭繆爾的五官上滑走,陰影便取而代之,籠罩了那張蒼白的臉。
他安靜地倚在床上,好像這只是再尋常不過的一個傍晚。
是啊,這本應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傍晚。
照常的太陽東昇西落,照常的微風吹動野花,照常從王庭來了探望者,就連魔王剛剛煮過的藥,也和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模一樣。
蘭繆爾就在這樣一個尋常的傍晚,漫不經心地把自己的深處剖開了。契機只不過是天珀帶來的一句叛軍的預言。
天珀:“你說這些話,有什麼證據?”
蘭繆爾:“少王明知故問。我並沒有證據啊。”
為什麼能這樣輕描淡寫!?天珀的心中居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悲憤。
是還在偽裝嗎,是故意搏同情嗎,就那麼善於玩弄人心嗎?
還是因為,在整整七年、甚至更久的時間裡——
在漫長的黑暗與瘴氣的侵蝕中,在那陽光燦爛鳥語花香的世界中——反覆地將這一幕想象了一遍又一遍,才能在它真正來臨時如此泰然!?
“我可以對少王這樣說。”
蘭繆爾用瘦削的食指,點了點自己的心口:
“我找到了破除迦索結界的方法,找到了將瘴氣引入人間後再予以清除的方法,甚至籌算過如何向人族的子民傳達當年的真相。”
“可是我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我沒能給自己找到一個證據。”
天珀厲聲道:“那我又憑什麼信你!”
蘭繆爾無奈地低眉笑了一下,他緩緩下床,扶著牆走到了窗邊。
“您說得對。”他輕聲道,“所以第三年被吾王點醒過之後,我便不敢多提開結界的事,生怕惹上嫌疑。”
“本來心想,再多等幾年,等我為深淵做好更多的事,或許有一天能得到信任……”
“但現在,我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沒有更多時間了。信不信只在您的一念之間。無論是什麼結果,我都願意接受。”
說完,蘭繆爾緩緩地喘了一口氣。
他額前出了一點汗,並非因為緊張,只是這樣大段大段地講話,對病人的體力是一種消耗。
沉默瀰漫了一小會兒。
“蘭繆爾。”
天珀開口的時候嗓子是啞的,她低著頭,攥著拳,“我一直很討厭你。”
蘭繆爾:“我知道。”
“還有硫砂、塔達、多古、摩朵、阿薩因……所有魔族,其實都不喜歡你,都討厭你!”
“深淵裡沒有一個魔族真心愛戴你,我們討厭你帶來的技術,討厭你傳播的知識,你嘴裡的每一句仁義道德都讓我們作嘔!”
蘭繆爾搖頭:“魔族討厭人族,是應該的。”
“我們也討厭你的順從。”天珀的聲音開始顫抖了,她死死瞪著人類,“魔族都是寧死不屈的勇士,而你呢,被欺辱了都不知道報復,下次居然還能笑臉相迎……!”
“你肯定不知道,當年王庭的幾乎所有魔族都在私下裡笑話你,什麼聖君,賤骨頭!”
蘭繆爾:“我知道的。他們也沒有很私下。”
“你……!”
天珀眼睛瞪得生疼,同時一陣無力。
她絕望地發現,如果一個人已經徹底包容了苦難,甚至不惜與苦難融為一體,那麼世上就再也沒有任何惡意能傷到他的靈魂。
她憋屈得不行,也不知道令胸口脹痛的情緒由何而來,只覺得腦袋好像要煮沸了一樣,氣得都想哭了。
“還有吾王昏耀。”天珀不甘地一步步走近蘭繆爾,眼眶越來越紅。
“如果不是你,他本該是有史以來最強大的魔王血統,早就破開了結界!”
“深淵的魔族,也早就得到了救贖,早就走到了陽光下,根本不必一個人類來拯救……”
這就是最後一根稻草了,天珀突然爆發,勐地扯著蘭繆爾的衣襟一推,人類的肩膀就咣地撞在窗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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