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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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蘭繆爾主持儀式以來,從來沒有用到過第二支箭,更不要提第三支。
無數視線的注視下,金髮少年緩緩拉開了那張弓,陽光下,他的手臂白皙而有力。
“我代行神母的意志,驅散陽光之下的罪孽。”
蘭繆爾拉弓時並沒有怎麼認真,這對他來說太簡單了。
一句慣例的念詞之後,箭矢攜著法力,化作流星掠過半空,直直地刺入惡魔銅像的心臟。
象徵法力的金光在幾秒內蔓延,使那醜陋的銅像迅速開裂,“砰”地碎成無數碎塊。
譁——
頓時,人群像沸騰的海浪般歡唿起來,無數條手臂揮舞著,燦爛的陽光落在那些攢動的頭頂上。
他們真情地唿喚神母的名,神子的名,而後閉上眼,合掌喃喃祈禱。
——凡在太陽普照的國土,沒有人不信仰光明神母。
凡是信仰光明神母的人們,沒有人不愛神子蘭繆爾。
沒有人知道,在從高塔乘馬車返回神殿的路上,神子大人正悄悄地懺悔。
今年的淨惡儀式,他不如往年專心了,這不應該。
車廂內,蘭繆爾心虛地輕點著胸口,咬著下唇默唸神母的名字。
神母應該會寬恕他的,年幼的神子心想,自己並非懈怠或不虔誠——
只不過,當他得知了真正的魔王誕生在深淵的訊息之後,儀式上的“銅魔王”便顯得如此無關緊要了。
馬車被騎士們護送著回到神殿,兩側都是手捧鮮花來看神子的子民們,其中的一些有求於他。
蘭繆爾心裡有事,其實是想快點回到神殿的。但他仍然在每一次被唿喚時令馬車停下來。一路上,他佈施了十幾個窮苦的人,用光明法陣治療了三個病人,以聖訓真言勸慰了七個迷茫者……這都是每年必會發生的。
最後的最後,蘭繆爾甚至勸阻了一場暴力事件。
當時,兩個青年正在追打一個老婦。他們從鬧市裡追出來,在街角扯住老人的斗篷,將她按在地上作勢要踢打。
神子那位青年騎士眼尖地發現了,立刻出聲喝止。蘭繆爾也被驚動,掀開車廂的簾子就要下來。
騎士吉爾伯特連忙阻攔:“神子大人,不可沾染汙穢!”
蘭繆爾皺了皺眉,說:“將他們帶到我的前面來。”
吉爾伯特立刻去做了。很快,那個年邁的老婦被攙扶過來,花白的頭髮間滿是汙漬,眼窩深深凹陷。一看就是那種孤僻陰鬱的怪傢伙。
蘭繆爾冷聲道:“為什麼打人?”
兩個犯事的青年鵪鶉般埋著頭——為他們的暴力和粗俗驚擾了神子大人而懺悔。
但他們又覺得眼前的老東西身上應該有更深重的罪孽,於是梗著脖子解釋:
“神子大人!這老東西非但不參加神聖的淨惡儀式,還從來不向神母祈禱,一定心裡有鬼。”
“對,對,她肯定是受了惡魔的蠱惑,被汙穢附身了!”
蘭繆爾沉聲說:“神母教導我們相愛。聖訓中說:凡世上的人,都有相連的血脈。”
青年:“可是,可她不肯向魔王銅像扔石頭——”
蘭繆爾:“你也知道,淨惡儀式上的魔王只是個銅像。難道竟要為了一個虛構的惡魔,傷害自己真實的同胞嗎?”
“至於祈禱與否,更不是定義善惡的標誌,難道不能出聲的啞巴中,就不能有虔誠的善者?”
“有罪的就論罪,無罪的不可妄加揣測,你們要向這位老人家道歉。”
青年們聞言愣住,互相看了看。蘭繆爾又耐心地勸導了幾句,直到兩人的臉上浮現出被點醒的羞恥之色。
一個說:“天啊,神子大人,原來受了惡魔的蠱惑的竟然是我……”
另一個說:“神子大人,請寬恕我們的愚昧,洗淨我們無心的罪孽吧!”
蘭繆爾輕點心口:
“聖訓中說:凡活在世間的,無人不揹負罪孽。”
“那醒悟的,知錯的,悔過且彌補的,將受到光明的指引。願神母寬恕你們。”
兩個青年老實地向老婦道了歉,從兜裡翻出兩三枚銅幣來,不情不願地放進老人髒兮兮的手裡。
那老婦用古怪的目光盯著他們,又瞅了瞅蘭繆爾。不道謝,也不讚頌神子,捏著銅板嘟嘟囔囔地走開了。
“這個老女人……”
吉爾伯特的臉色有些難看,這裡是王都,還是佈雷特神殿附近,很少遇到如此不懂禮數的傢伙。
但蘭繆爾毫不介意,他看老婦衣著破爛,反而有些憂心,低聲囑咐騎士日後關照一下。
之後便沒有發生任何波折,馬車在正午回到了神殿。
蘭繆爾下車的時候,正好有四五個身穿白裙頭戴白花的女孩兒們經過,歡喜道:“神子大人結束儀式回來了。”
她們是在神殿侍奉的聖女,個個像精靈般翩躚。
其中一個年紀大些的說:“神子大人,先知長老大人正在禮拜廳等著您呢。”
蘭繆爾禮貌地點頭:“知道了。”
神子沿著拱形天頂的迴廊往裡走去,他赤足踩在被燻暖的地毯上,足下的每一處地方都沒有汙穢。
到了禮拜廳外,蘭繆爾讓吉爾伯特在門口稍候,自己推門進去——
紅藍綠紫四色的玻璃窗下,先知長老正等候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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