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可問過天下人?(求月票)

4,779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五等!”

  陳逸臉上笑容消散幾分。

  他轉過身看向考場之內,卻是不明白馬書翰為何這般針對。

  雖說他寫的那篇策問沒有按照要求破題,但內容沒有太大的問題。

  並且按照他的推測——馬書翰旨在藉助歲考的機會對外透露一些京都府那邊的謀劃。

  目的既已達到,又何必在意他所寫內容是否扣題?

  蕭婉兒笑容不在,趕忙迎過來,站在陳逸身側,略有憂心的看著他:“輕舟……”

  沈畫棠、謝停雲,乃至張夫人、萬柔柔等人都跟了過來。

  陳逸回過神來,溫和笑著說:“大姐不用擔心。”

  蕭婉兒聞言卻是有放鬆下來,攏在大氅下的雙手扣在一起,緊張說:“會不會有什麼誤會?”

  陳逸輕笑說:“錦繡文章千千萬,沒有人能做到讓任何人都喜歡的程度。”

  “學政大人不喜我的文章,倒也正常。”

  歲考不比科舉,乃是檢驗秀才等生員是否用功,學識有無長進。

  排名或高或低,僅有些獎懲。

  如若拔得頭籌,便能得到一些糧食獎勵。

  排名靠後的秀才,或受些斥責,或懸牌批評,亦或者剝奪功名等。

  視參加歲考之人的表現而定。

  因而歲考並沒有太過嚴苛的規矩,煳名不煳名的,都不重要。

  可是像馬書翰這般,考生還沒散場,他就朗聲斥責的也屬罕見。

  所以……馬書翰在刻意針對他?

  這又為何?

  此刻,不止陳逸駐足回看,周遭還沒離開的秀才也都有些愣神。

  不過陳逸是在看考場內的馬書翰,他們則是在注視著陳逸。

  馬觀、湯業兩人趕忙過來,“輕舟先生,您……這學政大人為何如此說您?”

  他們同樣覺得奇怪。

  往年時候,歲考結束,主考學政會帶著兩位副考在考場內給所有考生評等。

  在那之前,旁人幾乎不可能提前得到結果。

  陳逸搖了搖頭,沒做回應。

  想了想,他看向蕭婉兒說:“我進去請教幾句,大姐稍等片刻。”

  蕭婉兒略有遲疑,那句想要跟他一同前去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陳逸的本事。

  若是陳逸覺得可以讓她跟著,不需她多說,便會讓她一起去。

  蕭婉兒想著,便老實的站在原地,“你……妹夫,你注意……”

  陳逸微微頷首,邁步回返考場。

  馬觀、湯業等人自是一同跟上。

  張夫人、萬柔柔幾人本也打算跟過去瞧瞧,但是看蕭婉兒沒動,她們也不好跟過去。

  萬柔柔看著陳逸一行數人進入考場,若有所思的問道:

  “婉兒姐,輕舟先生的詩詞做得那麼好,應也會寫文章,他怎會被學政大人斥責?”

  蕭婉兒點點頭,又搖搖頭,“我,我也不知。”

  張夫人畢竟年長些,寬慰道:“婉兒,你不需太過擔心,一次歲考而已。”

  萬柔柔跟著話鋒一轉說:“是啊,今年不佳,明年還可繼續參加歲考。”

  “以輕舟先生的才學科舉中的都沒問題,一個歲考自然不在話下。”

  “希望如此……”

  蕭婉兒心中難免有些許擔憂。

  哪怕陳逸讓她寬心,她仍舊靜不下心來。

  畢竟這次歲考不同以往,陳逸這五等的成績是有可能被革除功名的。

  考場內。

  陳逸看著高臺上的馬書翰,見他正拿著幾頁紙,滿臉怒色,笑著行了個揖禮:

  “學生陳逸,陳輕舟,拜見學政大人。”

  馬書翰聽到聲音,轉過身居高臨下的看著他,怒容猶在:“你就是陳逸?”

  “貴雲書院的輕舟先生?”

  “正是學生。”

  陳逸仰頭看著他,絲毫沒有因為先前的斥責有所拘謹,身形挺直,一手背在身後。

  儼然一位書院教習先生模樣。

  “不知學政大人為何說學生的文章狗屁不通?評為五等?”

  一旁還未離開的考生,以及跟陳逸前來的馬觀等人也都有所疑惑。

  他們可都清楚陳逸的才學。

  雖說他們先前只看過陳逸做的詩詞,但是文章與詩詞大抵相通。

  尤其馬觀、湯業等人。

  他們跟隨陳逸學習書道數月,常常聽陳逸教授書道時候,說出一些大道至理。

  每每振聾發聵。

  因而他們以為陳逸所寫沒有討得馬書翰的歡心。

  馬書翰迎著眾人的目光,面露冷笑,“既然你有膽來問,本官讓你死個明白。”

  他指著手裡的幾張紙,“策問之替,問你南征或者北戰,你寫得是什麼?”

  話剛說出口,他神色突地一沉。

  可陳逸已經不給他再次開口的機會,“學生以為戰事一起必然勞民傷財。”

  “遠的不說,最近那次定遠侯率領大軍西征婆溼娑國,勝則勝了,可也犧牲數萬兵士。”

  “蜀州乃至臨近的幽州、荊州甚至有村落家家掛上白綾的情況。”

  “再有後勤輜重、車馬兵器等,損失之大,豈有細細算過清楚?”

  “學生所寫內容的確不是策問破題之法。”

  “可學生以為歲考成績尚在其次,南征或者北征的論調也無意義。”

  “畢竟儒道萬古,敬天愛民乃是根本。”

  說到這裡,陳逸朝馬書翰拱手,話鋒一轉:“學生斗膽問學政大人,不知您為何出此題目?”

  一番話猶如鐘聲,在眾人耳邊敲響。

  不論先前所寫策問題選擇南征還是北戰,此刻大都面露慚愧。

  儒道不同別的學問,最是講究“敬天愛民”,在歲考上寫些殺伐論調,實在不應該。

  馬觀最先忍不住,上前行禮說:“學政大人,學生馬觀,馬和明,同樣有此疑問。”

  湯業跟上,“學生同有此問。”

  其他考生猶豫片刻,紛紛開口說:“還望學政大人與我等言說。”

  他們雖是沒有像陳逸那般寫,但也正因如此,他們在聽到陳逸所說後,心中才會那般慚愧。

  “學政大人,古之先賢說儒者當‘明明德、親民、止於至善’,我等斗膽問您,策問題可是親民?”

  聽到眾人的議論聲,馬書翰面色越發難看。

  沉默片刻。

  馬書翰看著下方破百的秀才,卻是不去理會他們的詢問和聲音,只盯著陳逸:

  “歲考旨在考校你等學問,而不是讓你憂心天下,那不是你一秀才該關心的。”

  “本學官教你一言,此等譁眾取寵的文章,便是寫出了花,它也是一張廢紙。”

  話音剛落,馬書翰竟是兩手交錯,將那頁文章直接撕得粉碎。

  紙屑翻飛,隨風飄亂在考場之內。

  “本學官不妨告訴你——今次歲考,你陳逸評等只會是五等!”

    陳逸看著他的動作,面上依舊舒展開一抹溫和的笑容:

  “學政大人如何做,自是不用學生過問。”

  “可學生也有一言——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南征或者北戰可有問過天下人?”

  聲音雖輕郎,但卻是清晰的傳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裡。

  馬書翰剛剛流露出來的笑容一滯,看著他講不出話來。

  反倒是那些考生聞言,心中的想法便都清晰起來。

  “好一個‘問問天下人’,輕舟先生高義,學生佩服!”

  “輕舟先生所說恰是我等心中所想,先前在寫這道策問題時,學生也有煩憂。”

  “只是……學生慚愧,恨沒有跟輕舟先生一樣。”

  “輕舟先生說得沒錯,南出討伐蠻族,兇險萬分,大魏將士必定九死一生。”

  “其中利弊,我等沒資格評論。”

  “先生視功名利祿為糞土,有先賢所說君子之風,學生亦是慚愧……”

  當然,也有不少考生心中有異議,覺得不過是一道歲考題目,何必上綱上線之類。

  可是看著在場考生的境況,他們只能閉上嘴。

  眼見如此。

  馬書翰臉色已然鐵青,他掃視一圈,語氣冰寒的說道:

  “你們……反了天了!”

  說罷,他朝身後揮揮手:“來人,給本學官拿下他們,今日本學官要讓他們知道何為‘尊師重道’!”

  數名衙差互相看看,卻都遲疑不定。

  言語爭鋒而已,又沒觸犯大魏律法,他們怎敢隨意抓人?

  何況考場內的考生都有秀才功名,其中有不少人家世背景顯赫,又怎是他們能得罪起的?

  馬書翰更怒,低吼道:“還不快拿人?!”

  在他身後的兩名副考同樣開口:“你們,沒聽到學政大人的話,還不動手?”

  “這……”

  哪知還沒等那些衙差有所動作,考場外傳來一道聲音:

  “且慢!”

  馬書翰聽到聲音看過去,待看清來人樣貌,他的臉色驟變。

  臉上的怒容瞬間沒了,神色變幻,有決然、恍惚,有解脫,也有一絲苦笑。

  陳逸轉過身看向考場之外,不由得挑了挑眉。

  只見考場外面,楊燁帶著陳雲帆、李懷古以及數位衙差趕來。

  這倒罷了。

  在他們的身後竟然還跟著蜀州按察使司按察使湯梓辛等人。

  而先前開口的則是楊燁。

  他匆匆走進考場,掃視一圈,見這裡的考生都沒有任何受傷跡象,不禁鬆了口氣。

  隨後他的目光落在馬書翰身上,沉聲道:“馬大人這是打算做什麼?”

  馬書翰沉默不語。

  楊燁卻是得理不饒人:“按照規矩,歲考後兩日才可公佈這些秀才們的成績,你為何這般唐突?”

  “竟還敢私自損毀考生所寫回答的紙張,難道你不知大魏律法懲治?”

  楊燁最氣的當然不是這兩點,而是馬書翰在考場這麼鬧,距離布政使司這麼近,顯然絲毫沒把他們布政使司放在眼中。

  何況此事鬧大,外面的人必然傳揚開,屆時還怎麼收場?

  再加上按察使司的人也來了……

  楊燁見馬書翰不開口,他只得強壓怒火,轉身朝湯梓辛拱手說:

  “讓湯大人見笑了。”

  湯梓辛一身大紅官袍,穿戴齊整,方正面容,不怒自威。

  他朝楊燁微一拱手說:“不敢勞楊大人如此,湯某來這裡與您一樣,都是來問罪蜀州學政馬書翰。”

  “問罪……誰?”

  楊燁反應過來,看著湯梓辛認真神色,先前的一絲擔憂盡去。

  “你是說馬書翰他……”

  迎著楊燁的目光,湯梓辛微微頷首。

  隨即他不再多說,走上前去,目光直指馬書翰,僅在路過陳逸時,眼角掃過。

  陳逸看著他到來,心中明白先前猜測得到證實——馬書翰此人有問題,有大問題!

  果見湯梓辛上前後,看著馬書翰道:“馬大人,跟我走一趟按察使司吧。”

  “有些事情需要您配合一二。”

  “另外邵臨川、鄒祈年,你二人也一同跟來。”

  不提馬書翰、鄒祈年、邵臨川三位主考副考神色變幻。

  此話一出,在場的人都明白了湯梓辛的意思。

  別看周遭的考生還沒出仕為官,但他們都熟讀各類典籍,自是清楚按擦使司的權責。

  ——監察百官。

  這時候按察使司來人要請馬書翰前去,不吝於提刑司的人抓捕要犯。

  只不過前者只對屬地官員,後者則多是緝拿黎民百姓。

  想歸想,這時候楊燁、湯梓辛都在,周遭之人都不敢開口多說一個字。

  反觀馬書翰卻是一改先前的沉默,臉上神情收斂,竟是露出些笑容。

  他一邊整理身上的衣衫,一邊走下高臺說:“有勞湯大人親自跑一趟,馬某跟你去便是。”

  話音一頓,馬書翰又看向陳逸,笑容轉冷:“此番讓你逃過一劫,好自為之。”

  陳逸看著他走來,心中越發疑惑。

  他已然確定馬書翰所為的確是在刻意針對他。

  只是他想不明白馬書翰為何這般做。

  或者說,陳逸不確定馬書翰這麼做是他的本意,還是有人授意。

  是誰?

  京都府那邊的人,還是蜀州這邊,亦或者是如荊州劉家那等世家大族?

  思來想去,陳逸僅能將此事歸咎於他贅婿身份以及江南府陳家出身兩條。

  因而他更傾向是劉洪、馬書翰背後之人的謀劃,藉此打擊蕭家聲威。

  亦或者是針對江南府陳家,也說不定。

  可不管陳逸如何想,歲考一事隨著馬書翰等人被帶去按察使司,都會傳揚開來。

  到那時,南征、北戰的討論不會少。

  同樣的,他所說的那番話,也必定會被人提及。

  這時,陳雲帆、李懷古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笑著說:“不愧是逸弟,心繫天下。”

  李懷古則是面露苦笑,歎服說:“昨日懷古還在想輕舟兄會如何破題,今日聽聞……”

  “懷古慚愧啊。”

  陳逸笑了笑,正要開口,就聽考場外傳來湯梓辛的怒吼:

  “什麼人!?”

  “竟敢大庭廣眾之下行刺朝堂命官?!”

  下一刻,馬書翰的慘叫聲一併響起來。

  陳逸面色一變,連忙朝外跑去。

  陳雲帆、李懷古等人也都如此。

  陳逸來到考場外,看著不遠處人群之外的湯梓辛等人,以及身首異處的馬書翰,心中閃過一絲冰冷。

  “那人竟是一刻都等不得!”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