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18頁
賀思慕回到國師府時,禾枷風夷正撐著他的白樺木杖站在庭院之中觀星象。他這一處星輿院的地磚塗以黑漆,星宿繪以金紋,將浩瀚星空囊括於咫尺之間。他站在地磚上描繪的鬥宿之中,木杖在鬥宿三星處點了點,木杖頂端掛著的四個鈴鐺其一便發出清脆聲響,他伸出手飛快地掐算著什麼。
他看見賀思慕走進院子裡,便把木杖杵在地上,靠著木杖笑道:“老祖宗幹什麼去啦?”
那木杖好似長在了地裡,任禾枷風夷靠著它也筆直樹立巋然不動。
賀思慕揚起手裡的香囊,道:“配香囊。”
“你聞不見味道,去配香囊做甚?”
“我聞不見,但喜歡自己被聞起來是這個味道,不成麼?”
禾枷風夷立刻回道成成成,賀思慕正欲進屋突然回頭望向禾枷風夷,她扶著門框似乎猶豫了一下,才問道:“近來人間辦婚禮時興送什麼賀禮?”
“那要看誰成親了,你是要給段胥送賀禮?”
“他邀我參加他的婚禮,既然要去總不能空手。”
禾枷風夷身子一歪,差點沒靠穩他的木杖跌下來。他這位老祖宗向來不喜歡參加紅白喜事,他爹孃的婚禮她也沒來,而後他爹孃的葬禮,他弟弟妹妹們的婚宴她也都不曾出席。他本以為她要讓他代送賀禮,沒想到她竟然要親自出席?這可真是厚此薄彼重色輕友。
收到禾枷風夷控訴的眼神,賀思慕難得的也有些心虛,她咳了兩聲道:“不一樣,這是他換五感的條件。”
禾枷風夷嘖嘖兩聲,嘆道:“我發現你對他真是出奇縱容。”
“這只是交易。”
禾枷風夷擺擺手停止了這個話題,他知道他這老祖宗不會承認她對段胥的一再讓步,便把話題轉回來道:“我倒是為他準備了一份歪打正著的厚禮。最近朝廷裡在查馬政貪腐案,原本兵部尚書和太僕寺卿都要掉腦袋,誰知峰迴路轉,關鍵證人翻供說自己受人指使證據亦是偽造。馬政貪腐案和段胥力主進攻雲洛兩州的時機卡得太好,大理寺卿井彥懷疑段胥,如今他也被裴國公那邊的人盯上了,藉著這件事裴國公的人後續大約會繼續發難。”
“而我手頭上查的這件事,雖然和這案子沒什麼關係,但能幫段胥大忙。像他這樣的人大概不怎麼看重身外之物,其他賀禮我隨便準備些就好。”
賀思慕對大梁朝廷上的事情不瞭解——也不想了解,她皺皺眉說道:“這是你的賀禮,可我送什麼好?”
“你和他相處這麼久,不知道他喜歡什麼嗎?你和他換過五感,你在得到感覺時喜歡的,不就是他喜歡的嗎?”
她在得到感覺時喜歡的?賀思慕認真思考起來,她都喜歡些什麼?
陽光、風、冰、雨、雪。
芍藥、青草、柴木、飯香。
段胥的脈搏、心跳、唿吸、香氣。
這怎麼可能送做禮物?
賀思慕並不是第一次送賀禮,她從前贈禮總是相當利落乾脆,大都是從她的寶庫裡搬出些幾百年的古物珍寶,大大方方地送出去。但是她知道段胥不在意這些東西,或許是因為他送給她那幅極用心的畫卷在前,她對於回禮便不自覺地慎重起來。
她想要送給段胥他真正喜歡,能讓他開心的禮物。可她不擅長這種事情,她更擅長毀滅或保護而非給予。
賀思慕嘆息一聲揉揉眉心,去討某人的歡心,這種感覺對她來說微妙又陌生。
禾枷風夷觀察了老祖宗的表情半晌,擺擺手道:“算了罷。老祖宗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個惡鬼?對於凡人來說,結婚時收到鬼的賀禮非但不是什麼好事,反而晦氣得很。你送他禮物,你說他收是不收呢?”
賀思慕愣了愣,半晌輕笑道:“也是。”
她轉過身邁步走進了室內。
禾枷風夷搖著頭拿回自己的木杖,在心宿處一戳,那木杖便飛快地旋轉起來,所有的鈴鐺發出清脆錯落的聲響,像是有人在嘰嘰喳喳地討論什麼。他抱著胳膊滿意地笑起來,道:“熒惑守心,黃道吉日要來了。”
第62章 井彥
段胥料想到大理寺卿井彥一定會找他,請帖送來的時候他只是稍作收拾便騎馬去往井彥府上。他在井府門前翻身下馬時,井彥便穿著一身紫色繡孔雀圖樣的寬袖官服站在庭院中打量著他,目光銳利如鷹,彷彿想透過他這身皮囊看到他的心底。
井彥今年三十歲出頭,他兄長是皇上最寵愛的安樂公主的駙馬,有著這一層關係井家才有了不依附於任何一黨的底氣。這些年他做大理寺卿是出了名的明察秋毫鐵面無私,駁回重審了刑部許多案子,從未看走過眼。
這樣的目光看穿過無數匪徒囚犯的心,段胥不閃不避地接受了井彥的打量,自然地行禮道:“井大人好,晚輩前來赴約。”
他和井彥交情並不深。上次見面還是離開南都之前的中秋宴會上,他與井彥下了一盤棋,棋局尚未結束宴會便散了,今日井彥請他過府找的由頭便是完成那一局未完的棋局。
井彥深深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段大人請。”
他們在井彥的書房裡落座,書桌上果然擺著當時未結束的棋局,黑白子縱橫交錯竟然分毫不差。段胥看了一眼那棋局便不由得一笑,想來井彥早早記下了這棋局,原本是真打算與他下完這盤棋的,只是突然出了馬政貪腐案這檔事情,對弈就夾雜了一些別的目的。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